自从那夜达成短暂的共识后,我与陈陌之间,维持着一种如履薄冰的平静。我洗净手,命人将练习缝合的器具悉数收好,饮下一大盏清冽的薄荷茶,便预备洗漱就寝。
“明日,你随我同去。”陈陌忽然开口。
“好。”我应下,“需要易容么?”
“不必。”陈陌语气平淡,“他注意不到你。”
见陈陌并无回避之意,我也懒得故作扭捏,径自走到屏风后褪去衣衫,就着温水擦拭身子。天气渐燥,纵是晨起沐浴过,一日下来仍不免汗意涔涔。
“你与在丰州时相比,”陈陌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语调听不出起伏,“并无太大变化。”
我回头,瞥了一眼那道泰然自若望着我的身影,“那时,是你派祝山枝来掳我。”
“是他自告奋勇,说有法子‘请’动你。”陈陌似在认真回想,忽而低笑一声,竟起身绕过屏风,自然而然地接过我手中棉帕,替我擦拭起后背,“如今想来,他是存了私心。他对你,一见倾心。”
“你失策了。”我任陈陌动作,凉凉道,“若当初送来的是他,而非什么顾彦,我说不定真就沦陷了。”
“……最终,不还是送到你手里了么。”陈陌手上动作未停。
“是啊,差点死翘翘了才送给了我。”
陈陌没再接话,只仔细为我擦净水渍,便转身离去。约莫一个时辰后,方带着一身微湿的夜露气息归来,依旧迅速沉眠。我有些无奈,想起从前赵泽荫也总爱挨着我睡觉,或许我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助眠”之能吧。
六月初八的锦州,并未如我想象中那般满城喧嚣。因赵泽荫尚在禁足之中,这场婚事并未大肆庆贺,只在荣亲王府内操办。
再次站在这座府邸的朱漆大门前,我忆及初次前来送药的光景,竟觉恍如隔世。目之所及尽是刺目的红,喧闹的乐声断续飘出,想必将持续至深夜。
白小白在门前迎客,毕恭毕敬地将眼前这位“尊贵无比”的瑞亲王引入府中。
“小白君,小周王可寻着了?”陈陌随口问道。
“回瑞王爷,还在寻。许是去了外地,一时赶不回来,倒不耽误郡主的大喜。”白小白躬身答道。
“该称王妃了。”
“是,王妃。”
我跟在陈陌身侧,面上覆着与金玔一般无二的面纱,与白小白相距不过丈余,他却浑然未觉。荣亲王府似乎从未如此拥挤过,我远远望见那座曾荡过秋千的小楼,脚步不由得滞了一瞬。陈陌只瞥我一眼,未加理会。
走到小楼下,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心口一窒——
楼前那片土地光秃得扎眼。十余株星花玉兰被齐根砍断,只留下一圈圈惨白突兀的木桩,断口参差,仿佛无声的伤口。我上前几步,指尖抚过那些新鲜的砍痕,心中漫起一阵钝痛。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此地才能重现玉兰如雪、暗香浮动的旧景。
绕至小楼另一侧,情形更为狼藉。几株石榴树尚未挂果便已失了生机,枝叶萎地。
最深处,地上零落散着些未曾枯萎的榴花,红得凄艳——显然,这最后一株石榴,是今晨才被伐倒的。花儿离开了树,只能等待着归于泥土。
我俯身,拾起一朵尚带晨露的石榴花,轻轻拍去沾染的尘土,将它仔细簪在发辫间。
就让我,带走这最后一缕爱吧。
“喂,莫在王府内随意走动。”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冷冽如刀,带着鸮鸟般的锐利审视。
我转身,只见徐鸮就站在几步之外。他未着吉服,只是一身常穿的玄色劲装,目光紧紧锁住我,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好好的树,为何都砍了?”我问。
“人既已不在,留树何用?徒惹伤怀罢了。”徐鸮声音绷得极紧。
“……我却不这么看。”我望着徐鸮,缓缓道,“或者说,我不同意‘他’的做法。树木之生命,可屹立于时光之上,活到很远的未来。”
徐鸮没有答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穿透这层面纱,看清其后究竟是谁。那眼神里,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旧泄露出来的……痛楚。
待我从身边走过时,徐鸮骤然厉声道,“站住!你是何人?”
“徐大侠恕罪。”金玔的身影及时出现,她步履从容地上前,向徐鸮欠身一礼,“这位是瑞王爷身边的侍女,初次随行至贵府,不慎迷了路径。”她语气平稳镇定,不着痕迹地握住我的手腕,将我轻轻带离,低声嘱咐,“别随意走动。”
我随金玔穿过廊庑,来到正厅前。猝不及防间,那个一身赤红喜服的身影,便毫无遮掩地撞入眼帘。
如同被一阵裹挟着烈焰的罡风当胸击中,我的呼吸骤然窒住,心口传来绵密而尖锐的痛楚。
他清瘦了些,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宽肩窄腰撑起繁复的吉服。唇上与下颌已蓄起短髯,浓密的胡须遮掩了部分面容,令他的模样一时间无法与我记忆里那个男人重叠起来。他立在宾客之间,近乎机械地应对着各路官员贵胄的道贺,言辞吝啬,只以一抹浮在表面的笑意敷衍应酬。
陈陌说得没错。他根本不会注意到我。任何伪装,在此刻都是多余。
我随着金玔穿过喧闹的外堂,步入内厅,此处竟意外地清静许多。甫一进门,首先撞入视线的,是一位长相极为秀美的女子。她一身红黑相间的劲装衣裙,长发高束,不佩钗环,唯有一根墨玉长簪固定。她敏锐的目光先掠过金玔,随即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哟,瑞王爷,”女子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当真是走哪儿都不忘带着美人儿。离了红袖添香,怕是连诗兴都要减却几分意境?”
“唯美酒与佳人,此生不可缺。”陈陌端坐主位,手中茶盏袅袅生烟,他抬眸微微一笑,应答自如,“便如萧大将军——剑不离身,方是本色。”
我悄然退至陈陌身后阴影处,心下暗惊,不由再次抬眼看向那女子。
她便是……威震北境的北正王,萧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