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死心,尝试从各个方位探寻离开的可能,却无一成功。有一次,守卫甚至就静立一旁,看我笨拙地试图攀爬院墙,末了还上前恭敬地将我扶下,随即毫不耽搁地禀报了陈陌。于是,我又被罚劈了一整日的柴。
转机,出现在六月初一。
今年暑气来得早,入夜后闷热难当。我睡不着,便在竹林间徘徊踱步,不知不觉走近边缘处。隐隐飘来丝竹宴乐之声,大红灯笼的光晕透过竹隙洒落,在地上染开一片如血般的暗红。
“您……不能再往前了。”
我循声望去,是嘉郃,他又被调了回来。听王木说,他先前因多言被罚了二十军棍,伤愈后得了赏银,又被遣回此处当值。
我点点头,不愿再连累嘉郃,正欲转身,院门外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嘉郃与另一名侍卫立时警觉上前,只见他们从暗处扶起一个东倒西歪、酒气冲天的男人。那人一把推开侍卫,踉跄着朝竹林走了两步,浑浊的目光直勾勾盯住了我。
“你便是……王爷新搜罗的美人儿?哈哈,过来,给本王瞧瞧?!”
是吕显!我心头一紧,急忙转身欲走。
“小周王!王爷有令,外人不得踏入半步!”嘉郃上前阻挡。
“狗奴才!”吕显借着酒劲,扬手便给了嘉郃一记响亮的耳光,“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子是周王!你敢拦我?!”
“卑职不敢!”嘉郃忍痛跪倒。
吕显一脚将嘉郃踹开,狞笑着逼近。我站定,回身冷冷看去。醉眼朦胧的吕显在看清我面容的刹那,陡然愣住,酒意似乎醒了大半。
“黄一正?……你竟没死?”
吕显甩开试图搀扶的侍从,步步逼近,忽地仰天大笑起来,“有趣!真他妈有趣!搞了半天,兄弟三个争来抢去的,竟是同一个女人!你究竟有什么本事?让本王也见识见识?!”
吕显说着,竟丧心病狂地伸手来扯我的衣衫。我怒极,用尽全力一拳挥去,正中他鼻梁,“别碰我!你这畜生!”
鼻血瞬间涌出。吕显勃然大怒,反手一记耳光重重扇在我脸上。我眼前一黑,耳中嗡鸣,踉跄跌倒在地。他扑上来,压住我,疯狂撕扯着我的衣襟,狂笑道,“当初装得一副清高模样不肯跟了本王,如今还不是任老子玩弄?!”
侍卫们上前阻拦,却慑于吕显身份,不敢真个动手。我奋力挣扎,胡乱摸到地上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吕显额角!吕显吃痛,双目骤然赤红,双手猛地扼住我的脖颈,恶狠狠道,“贱人!叫你看不起我!老子今日就杀了你……杀了你!我马上就是名正言顺的周王了,杀你如同宰鸡!”
视线开始模糊,窒息感攫住我的咽喉。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我恍惚看见一道冷漠的身影踏着灯笼血色的光影走来。
他举起手中长剑,向下刺落。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吕显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透出的剑尖。温热的血,霎时浸透了我的前襟。
陈陌一脚将吕显的躯体踹开,踱步上前。此时,吕显尚未断气,喉中咯咯作响,挣扎着想说什么。陈陌俯视着他,手腕微转,剑锋再次没入,精准地刺穿了对方的咽喉。
“王爷!”王木的声音带着骇极的颤抖,他扑上来夺过陈陌手中染血的长剑,面色惨白地看着地上迅速漫开的血泊,“嘉郃!快……快去请铁手来!”
陈陌却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取出帕子,擦拭着指尖溅上的血点。他垂眸看向狼狈倒地的我,声音平静无波,“王木,运出去,扔河里。”
“是……是!”
陈陌这才蹲下身,冰凉的指尖抚上我红肿的脸颊,“还愣着?去洗干净。”
金玔匆匆赶来时,一眼便看到了吕显的尸体。她瞳孔骤缩,瞬间捏紧了拳头,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这该死的畜生……总算死了。”
陈陌摆摆手,拽着我的胳膊将我一把提起,近乎拖拽着一路回到竹林小院。就在院中的石径上,他命令道,“脱了。”
见我僵立不动。陈陌不再多言,直接提起井边满桶的凉水,迎头向我泼下!沁骨的寒意激得我浑身一颤。随后,他拿起粗糙的棉布,用力擦洗我身上沾染的血污,力道大得在我皮肤上搓出道道红痕,直至渗出血点,方才停手,将布扔在一旁,默然坐于石凳上。
屈辱的泪水混着冰冷的井水滑落,我默默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衣衫。
“没用的东西。”陈陌冷嗤一声,“除了哭,还会什么?”
“给我一把刀。”我抬起眼,字字清晰,“下次,我自己动手。”
陈陌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低笑一声,起身走近,握住我的手腕,“给你刀?用来杀我?”
“正有此意。”
“……”
陈陌忽然自腰间抽出一柄匕首,塞入我手中,目光牢牢锁住我,“动手。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话音未落,我已握紧匕首朝陈陌刺去!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迅疾后撤几步,抬手摸了摸脸颊——那里已被锋刃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渗出血珠。
不待陈陌反应,我再次扑上去。可我左腿方才被吕显用膝盖狠压过,此刻一阵钻心疼痛袭来,脚下陡然一软,竟向前扑倒。下一秒,陈陌已然制住我握刀的手,将我狠狠按倒在地。
“很好。”陈陌贴近我耳畔,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这才是我知道的那个会龇牙的黄一正。我就知道,驯服你没那么简单。”
“放开我!”我嘶声挣扎,“你迟早会知道,那夜你救我,是你此生最错的决断!”
“哈哈哈……”陈陌低沉地笑起来,胸腔传来震动,“有意思。忍了这么久,终于肯亮出獠牙了。”他一手牢牢钳住我双腕,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颌,食指强迫我张开嘴,拇指探入,扫过我的舌尖,然后抵住我一颗尖利的虎牙,“来,让我瞧瞧,你的牙……究竟有多利。”
我狠狠咬下!齿间瞬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陈陌闷哼一声,却未退缩,反而就着鲜血,将湿热的舌强硬地侵入我的唇齿之间,带着惩罚般的力道搅动吮吸,如同要嚼碎猎物的骨骼。我发狠地咬破他的舌头,霎时间,咸腥交织,可这侵略并未停止。
泪水滚落,混入口中,一片咸涩。我此刻脑中唯有一个念头,灼烧般清晰——
我要亲手杀了这个男人。
一定。
“一正!你没事吧——!”银辉的声音划破了这疯狂而凝滞的夜色。
男人像是骤然被冷水泼醒,所有动作瞬间僵止。
少年惊愕地僵立在院门处,手中提着的灯笼晃动着,将他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不可以打架!”银辉冲了过来,一把夺过我紧握的匕首,奋力掷入远处的草丛中。随即带着哭腔吼道,“地上这么凉!为何将她按在地上打?!”
陈陌松开了钳制我的手,缓缓站起身。他用指节抹去唇边渗出的血痕,一言不发,甚至未再看我们一眼,转身没入竹影深处。
银辉的手颤抖着,笨拙而急切地将我被扯开的衣襟拢好,系上扣绊。他望着我满脸泪痕、浑身发抖的模样,自己也落下泪来,最终却只是无措地将嚎啕不止的我紧紧拥入怀中。
此后数日,我因那夜的寒凉侵体病倒了,银辉也再次旧疾发作。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因不敢再服那虎狼之药的大黄汤,疼痛发作时蜷缩如虾,冷汗淋漓,几度令人以为他要熬不过去。我强撑着低烧的身子,为他施了几针,他才在剧痛中昏睡过去。
芷花汀内阳光充沛,洒满每个角落,屋内却依旧透着一股驱不散的阴冷。
“他或许……真等不到十五岁生辰了。”金玔默默坐在榻边,指尖轻抚着少年凹陷下去的脸颊,眼中噙着泪光。
“比尔斯先生呢?他在何处?”
“在你决意救他之前,我们不能放人。”金玔的声音很低。
“陈陌在哪儿?”我撑起身,声音因发热而沙哑,“我要见他。”
“……王爷他……不想见你。”金玔迟疑道,“虽不知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你昨日昏睡时,他曾来过。一直为你擦拭降温,直至你退烧才离开。”
“这些话于我毫无意义。”我打断金玔,“他在哪里?”
金玔思忖片刻,答道,“这个时辰,应在宫中。傍晚才会回来。”
我耐着性子等到日影西斜。走出竹林小院时,竟无人阻拦。嘉郃只是沉默地跟在我身后数步之遥——我仿佛重获了有限的“自由”。
陈陌的书房亮着灯。他正垂眸疾书,听见动静,只抬眼看了一下,便又落笔,“有何贵干?”
“随意走走。”我立在门边。
陈陌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如静水深潭般投向我,“有话直言。”
“比尔斯在何处?我要见他。”
“……”
“银辉需要尽快……手术。”
“手术?”陈陌微微挑眉。
“嗯。这是眼下唯一可能救银辉的法子。虽无十分把握,但若再拖下去,他必死无疑。”
“理由。”陈陌吐出两个字。
“那夜,你本可不救我。”我迎着陈陌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无论你当时出于何种目的,甘冒奇险将我带出,甚至未曾破坏飞索,放走了赵泽荫……我会基于此事,有条件地偿还这份人情。”
陈陌忽然低笑一声,双手交叠托着下颌,眼神里带着冰冷的玩味,“你想多了。我留下飞索,不过是想看看,你是否会再次选择舍身救赵泽荫。结果虽令人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
“只要他能活着就行。”我重复道。
“你还有何要求?”
“六月初八,”我清晰地说,“我想去讨一杯喜酒。”
陈陌站起身,缓步走到我面前。他双手轻轻捧起我的脸,指尖微凉。他眼中血丝交错,映着我泛红的眼眶。
“我曾给过你机会。”陈陌声音低沉,“你本可以嫁给赵泽荫。纵不能独占,至少不会失去。”
“我有我的原则。”
“那又如何?”陈陌拇指抚过我眼下的湿痕,近似叹息,“为自己竖起高墙,弄得遍体鳞伤。你究竟在追寻什么?这世间独一无二、洁白无瑕的情爱?”
“你我的关系,尚未到可谈论这些的境地。”
“黄一正,”陈陌忽然笑了,“我对你不感兴趣,不代表我不能占有你。包括你的身体,你的魂灵——不,或许用‘征服’一词,更为贴切。”
“比起征服,我更喜欢平等的交易。”
“……在我以为你感情太过丰沛脆弱时,你又表现得过于理智强硬。”陈陌松开手,退后半步,“这大概,也是赵泽荫爱你的缘由之一。六月初八,还有四日。届时你会得偿所愿,饮下他那杯喜酒,与他……彻底作别。”
“望你此次别再食言。”我直视着男人,“恕我直言,我对你的信用,评价已低无可低。”
“无妨。”陈陌坦然道,“你可待我兑现承诺之后——再行手术。”
我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尚有一事。我与比尔斯,无法保证定能救活银辉。但我发誓,必竭尽全力。”
“说白些,你想要豁免权。保那神父不死。”
“是。”
“我答应你。”
我伸出手道,“付定金。我信不过你。”
陈陌怔了一瞬,随即失笑,伸手握住了我的。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节却枯瘦,“没有定金。你除了信我,别无选择。”
是夜,在我几乎坠入梦境之际,房门发出极轻的响动,男人再次如常躺在我身侧。我蜷缩起身子,背对着那温热却过于坚硬的胸膛,未给出丝毫回应。黑暗中,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在寂静里无声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