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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第229章 给你刀?用来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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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道黑影自檐角、树后倏然掠出,剑光在灯下划出森寒弧线,直取靳嵯!我骇然后退,踉跄撞上一名守卫的胸膛。

荀诩不懂武艺,最先被一剑当胸穿透,连呼声都未及发出,便瞪着眼直挺挺倒了下去。靳嵯狂吼一声,拔刀拼命,却如困兽陷入罗网,不过三四回合,便被数剑同时刺入身躯。血珠溅落青砖,黑衣人抽回长剑,向陈陌的方向躬身一礼,旋即退回暗处,仿佛从未出现。

我心跳如擂鼓,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院内死寂,只余浓重血腥气弥漫开来。荀诩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犹望着漆黑的天穹。那模样太过骇人,我别开脸,不敢再看。

守卫们已无声上前,熟练地将尸身抬走,提水冲刷砖上的血污。一切井然有序,仿佛只是处理寻常杂物。我却僵在原地,四肢冰凉,动弹不得。

陈陌缓步走向我,站定,说出的话却让我血液几乎冻结,“金玔,传信铁手。人已找回,黄勇不必杀了。”

“是。”

陈陌低垂眼眸,看了我半晌,忽然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他指尖微凉,力道却不重,“去洗净,脸上很脏。”

我浑浑噩噩回到房中,褪下那身沾满尘灰的脏衣。刚洗净脸上的煤灰,睁眼的刹那,便见一道修长身影映在屏风之上——不知是赵怀忠还是陈陌的身影,已无声步入隔间,径直朝赤身裸体的我走来。

自我手中取过棉帕,在温水中浸湿、拧干。陈陌从我的额际开始,眉间、脸颊、颈项……一寸寸向下擦拭,直至脚踝趾尖。随后他取来丝质内衫为我披上,又挖了一勺茉莉香膏在掌心揉匀焐热,轻轻敷涂在我脸上。

“往后,别再与银辉同寝。”陈陌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他年岁已长,不是孩子了。虽未经过人事,也当避嫌。”

“我……我知道了。”

“怎么?”指尖停留在我下颌,陈陌微微抬起我的脸,“吓丢了魂?连话都说不利落了。”

“那是……大理寺的人。”我声音发涩,“你就这般杀了?”

“不然呢?”陈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你要为这两个拿你换钱的杂碎申辩?若我悬赏的是你的人头,你猜,能在他们手下活过几刻?”

胃里一阵翻搅,那二人死前的模样又在眼前晃动,我强压下恶心,闭了闭眼。

王木端来一碗粥,米粒寥寥,汤水清透,里头却细心地搁了几颗剥了皮、去了核的红枣。我久未尝到甜意,这点温软的滋味滑入喉中,竟真让我紧绷的心神松缓了些许。

疲惫不堪地躺回床上,黑暗中,陈陌那句“不必杀黄勇”仍在我耳畔回响——今日我若真逃了,他就会叫人下手杀了黄勇用来警告惩罚我。

正心乱如麻,身侧之人忽然自背后伸出手臂,纤长有力的手指牢牢箍住我的腰,不由分说便将我拽进怀中,几乎以禁锢的姿态将我圈在身下。

“可曾服侍过皇上?”陈陌的声音贴着我后颈响起,气息灼热。

“……没有。”

“徐鸮呢?”

“也没有。”

“倒看不出,你对赵泽荫这么忠贞。”陈陌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若杀了他,你的表情……想必有趣得很。”

我骤然转身,在昏暗中与陈陌几乎鼻尖相抵,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不要……求求你。他如今不过一个空有亲王帽子,无兵无权,门庭冷落之人,且已被软禁府中……他对你毫无威胁了。”

沉默良久,陈陌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淡,“睡觉,黄一正,没趣。”

我终究没能入眠。天气渐热,身边男人的体温透过薄衫传来,我却连挣脱的勇气都没有。只要他一日顶着瑞亲王这张皮,捏死我便如同捏死一只蝼蚁般轻易。

五月廿五,日子在一种异常的寂静中又滑过几日。陈陌未再逼迫我讲究穿着,银辉也未露面,绿卿堂静得只剩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我午后正欲小憩,王木却悄然进来,垂首道:您该动身回家了。

我怔忡片刻,懵懂地上了马车。当锦州的城墙终于映入眼帘时,我眼眶蓦地一热。熟悉的街巷,我喜欢的小摊,玉京河两岸摇曳的绿柳与繁花……久违的生机扑面而来,令我几乎要落下泪来。可这短暂的欢欣,顷刻便被两扇缓缓合拢的漆黑大门隔绝在外。

眼前依旧是那座荒芜的院落。青苔爬满石阶,那株早已枯死的柘树,嶙峋的枝干伸向天空,仿佛要将人拖入无声的坟墓。瑞亲王府最深处的这一隅,竟也有一处竹林小院。屋内陈设布局,几乎与绿卿堂分毫不差。看来,这便是我新的囚笼了。

“一切都是新置办的,请您安心。”王木垂手立在一旁,语意平淡,却字字分明。

我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独自坐在被竹林环绕的静室中,我啜饮了一杯微凉的茶,然后回到内间,躺在那张略显坚硬的床上。阳光透过窗棂,在褪色的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我望着那光影,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我竟异常清醒地铺开图纸,一笔一画地计算着逃回家的可能性。瑞亲王府踞于城西北,我家在东南,路程不算迢递。或许可以借着夜色与街巷的掩护躲过追兵……可代价呢?

不。

我要留下来,找到机会,将敌人置于死地。

这一觉睡得昏沉,醒来时屋内已是一片暮色。金玔说,她已来探看过三次,我才醒来。她来主要是告诫我今晚王府有宴请,请我务必不要随意走动,以免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扯了扯嘴角,笑意泛苦,“我爹性命都险些折在你们手里,我还能做什么?”

金玔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许,“王爷的脾气其实很好。若您不触逆鳞,多半时候,他并不会为难你。”她顿了顿,似是思量,“我叫银辉来陪你说说话吧。总好过独自一人,连个声响也无。”

没过多久,少年挎着一只竹篮的身影便出现在绿意森森的竹林小径上。他脚步有些迟疑,直到我抬手招呼,才眼睛一亮,快步奔来,将竹篮小心搁在石桌上,献宝似地揭开盖布,“一正!我给你带了果子。”

篮里满满当当:青黄参半的春杏,乌紫晶莹的桑葚,红艳艳的莓子,还有两颗饱满粉润的外地桃子。银辉仔细将果子洗净,盛在青瓷盘里,与我并肩坐在廊下分食。桑葚的汁液很快染紫了他的嘴唇,瞧着有几分滑稽。我忍不住笑起来,说起幼时偷吃桑葚后赖给师兄的旧事。

“你说的师兄……是余太医么?”

“嗯。”我拈起一颗莓子,“我死了,他一定难过得很。”

银辉托着腮想了想,认真点头,“嗯,他确实很难过。哭得厉害,后来还病了一场。”

“你见过他了?”我侧目,“是为了诊病?”

“嗯。王爷请他来看过我。”少年眼神清澈,“余太医人很好,嘱咐我饮食要清淡。”

我取过湿帕子,轻轻替银辉擦拭唇角的紫痕,顺势捧住他的脸,望进他眼里,“除了余太医,王爷还带你看过哪些大夫?”

“很多……记不清了。”银辉眼神飘忽了一下。

“最近呢?”

“……一正,”银辉忽然握住我的手,声音低了下来,“你是不是想问那位……番国的神父?”

“比尔斯先生?”

“嗯,见过。”银辉点头,回忆着,“他说的话我听不懂,但语气很和善。对了,他手臂上的汗毛是金色的,连睫毛和头发也是——在太阳底下,会发光。”

我取下一直挂在颈间的木口哨,仔细系在银辉脖子上。“这是比尔斯先生很珍视的旧物。你若再见到他,替我还给他,好么?”

“好,你放心。”银辉郑重应下,指尖抚过粗糙的木哨,又抬头看我,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你别生气……虽然王爷不准你出门,可他也是为你好。你想吃什么、玩什么,告诉我,我去买来。只是……求你别生他的气,同他吵,好么?”

“你怕是多想了,”我失笑,“多数时候是我单方面挨骂受罚罢了。”

“他其实……很温柔。”眼神纯然的少年执拗地低声道,“只是不知该如何表达。”

我莫名感觉疲惫,银辉这小子太碍事了,他天真又残忍,像一块未经雕琢棱角分明的石头,让人没法袒露真相。

灯下,我挽起衣袖,任银辉细数我身上深深浅浅的疤痕。额角、手腕、小臂、左腹、腿侧……他轻声问着每一道的来历,听到惊心处,眼眶便微微泛红,会垂下头黯然神伤。他也撩起衣襟,给我看他习武留下的新旧痕迹,又断断续续说起与“爹爹”共处的不多时光。在他的叙述里,他的爹爹男人高大英武,肩背如山,眼眸似蕴着星海,身上沉静的气息,就像这竹林,悄怆幽邃。

像是与世隔绝一般,竹林小院听不到看不见近在咫尺的觥筹交错莺歌燕舞,像一口永远都出不去的深井。

银辉说着说着,不知不觉伏在我膝头睡去。我坐在冰凉的木门槛上,望着夜空天河泻练,明月皎皎,几点流萤在竹影间明灭,与星光遥相辉映。耳畔只有风声穿林、草虫低鸣,倏忽间,思绪已飘向渺远不可及的地方。

那是明途被册立太子半年后的冬日。大雪纷扬,绒绒的雪片将宫闱覆成一片茫白。我独自行在丹枫道上,夜色下的宫墙静默矗立,四下阒然,仿佛所有生命都被这场雪捂住了声息。整条长道,竟只有我一个人的足印。

将至化门,前方却蓦然出现另一道身影。

男人蓄着短髯,目不斜视,挺拔的身姿如他身上的紫袍一般,被夜色浸得浓重沉郁。我退至道旁敛衽行礼,那原本无声的步伐,却猝然停在了我面前。

为他执伞的太监副总管觑了觑天色,低声提醒:王爷,这是飞鱼宫的掌事女官,黄一正。

奴婢见过瑞王爷。

抬起头来。

我抬起脸,毫无防备地撞进一双眼睛里。那目光冷澈而带着审视的疑惑,仿佛在打量一只不该出现在雪夜里的蝼蚁。

我对留着胡子的男人几乎分不清长相,二十八岁的赵怀忠,与十六岁的我,在这寂寂雪夜中,彼此打量了起来。

你叫黄一正?

是。

你为何在此。

未等我回答,他已转身,步履无声地没入深殿阴影里,斗篷卷起细微的雪沫。

那夜,我本是去为已缠绵病榻许久的先帝赵璂送药的,他虽沉疴难起,却仍坚持每日服用师父斟酌调制的汤剂。彼时师兄余清的医术已颇为精进,我们暗中商议,将几味猛药酌情减量,以期更合赵璂当时虚衰的体质。

那一夜发生的一切,我此生难忘。

因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赵璂。

夜已深,更漏声遥。男人依旧步履无声,就这么走了进来。他身上带着酒气,神色间有几分倦意,眼中血丝未褪。俯身探了探银辉额头,随即撩袍,陈陌就这么席地坐在门下。

“他母亲生下他便过世了。”

“……于女子而言,生产犹如过一道鬼门关。”

“我连她的名姓都不知晓。”

此时我想捂住耳朵,也晚了。

“他是……你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声音平静无波,“或许是,或许不是。”

“可他却认定你是他爹爹。”

“认定,便一定是对么?”陈陌侧过脸,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神情难辨,“他不过是想有个爹爹,有个娘亲。是谁,或许并不那么要紧。”

我看着膝上少年恬静的睡颜,轻叹,“像初生的雏鸟,睁眼看见谁,便认作至亲。”

“困了,睡觉。”

陈陌唤人来将银辉背走,自己打了井水盥洗。我腿脚被压得发麻,一时动弹不得。他拧了帕子过来,替我擦了脸与手脚,这才收拾停当,径自上榻歇下。

我慢慢挪到床边,尚未阖眼,身侧的男人忽然转过身来,在昏暗里睁眼瞧着我。酒气随着他的呼吸弥散,是醇烈的高度酒。我下意识偏头想避开些,“你为何要睡在这里。”

“不是你怕我逃走?”陈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王爷当真是……思虑周全。”

“现在,分得清我是谁了么?”

“反正……不是赵怀忠。”

“不重要。”陈陌淡淡道,“世人以为我是,便足够了。”

陈陌的手忽然伸过来,转过我的脸颊,迫使我在幽微的光线中对上他的视线。那目光复杂地凝驻了半晌,他才又开口,“你可以助眠,但我对你的□□,不感兴趣。”

“那真是太好了。”

转过身去很快睡着,陈陌将清瘦的背影留给了我。

被软禁的日子便如此开始了。除了这片被高墙围合的竹林,我无处可去。幸而尚有书卷可读,笔墨可遣,偶尔还有点心可吃。唯独针线与一切尖锐之物,皆被仔细收走,不得触碰。我腿伤虽已大好,行走无碍,但许是久未着力,总觉腿脚有些虚浮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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