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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第 2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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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光骤落向铃铛身体某处,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那她的孩子……”

“入药了。”

刹那间,长生殿中那口翻涌着血肉残渣的药池,又一次撞进我脑海。腥腐之气仿佛穿透时光扑面而来,令我本能弯下腰干呕不止。直到山间清冷的空气灌入胸腔,我才强迫自己站稳。

“达吾提固然暴虐,但他不吃人肉,”我哑声道,“此事我很清楚。”

“不可能!就是他亲手害了栎素的孩子!”

“铃铛,你不信我,难道也不信卑陆的三等将军乐正玄知?他岂会不知达吾提的习性?!”

“正是楼主亲眼所见——达吾提吞食了那孩子的血肉!”

又是一阵反胃。我干呕两声,勉强直起身,攥紧拳头,“细节。我要知道全部细节。”

由此,真相在铃铛的讲述下,如锈蚀的锁链一节节展开。无雷国曾向达吾提进献了所谓的“长命仙丹”,而药引正是栎素孩子的骨血。栎素早在被献给达吾提前便遭凌辱产下一个孩子,这孩子被无雷国暗中扣作筹码,用以钳制其母。后阿呼团首领——他们口中的“老爹”——帮助栎素逃离卑陆,这才有了她与陈晋相遇的机缘。也就是说,那些人暗算陈晋虽并非偶然,但此事却是栎素为报恩而甘愿行之。

难怪当年举荐陈晋继任西境将军时,赵怀忠一派非但不阻拦,反而推波助澜。他们要的,正是这把悬于陈晋头顶的刀——妻子性命捏在敌手,陈晋便只能对麾下种种异动睁只眼闭只眼。

救,是真救了。

用,也用毫不留情用了。

“栎素……究竟怎么死的?”

“行刺达吾提未成,被赐以火刑。”

一段沉埋多年的往事,竟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浮出水面。

“田闻论让你们服了弥甲散?”

“老爹不会如此。”铃铛眼底泛起一丝古怪的光亮,“我们生来便是无雷与卑陆的奴隶。控制奴隶……还有比毒药与鞭子更好的东西么?”

“即便如此,他也会用蛇毒操控你们,不是吗?!”

“我们心甘情愿。”

我一时语塞,蓦地想起祝山枝——他也从未怨恨过那个被称为“太阳”的笨蛋。以婴孩入药炼丹,分明是前陈“长命仙”一党的邪术。没想到,无雷国竟早被这股阴毒势力渗透了,想到他们间接害死丽亚母子一事,我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田闻论……究竟叫什么名字?”

铃铛背靠冷墙,身形微晃,“老爹可以是任何人——父亲、师长、首领,或是……亲人。”

此时我大脑有些酸胀,无法再听铃铛说下去,“我对你们过去的遭遇不感兴趣,但若你想知道无雷国将有何种下场——”我望向铃铛眼底,“别低估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的怒火与决心。其霍桑落迟早会率铁骑踏平仇敌的疆土。”

“是么,如此一来,卑陆、无雷与我们的血海深仇算是报了,只不过——黄大人——”铃铛猛然攥住我双肩,十指深陷,声音发颤,“那罪魁祸首呢,告诉我——那些真正的元凶,会有怎样的报应?!害我们涂河国灭亡的元凶又该如何?!”

“……元凶?”

我脑中一滞,涂河国早在陈、梁更替交际之时就已被当时的卑陆、无雷趁乱分食了,何来元凶一说,难道元凶是指,夺取前陈江山,使得中原失去对西域掌控的大梁?想到这里,我望着铃铛泪眼模糊的脸,心中一片悲凉,他们痛恨大梁,可也痛恨前陈。

尘埃啊,离开了故土,便只能是一粒任由狂风践踏的尘埃。

“铃铛。”

对话再次被来者截断。女子如触电般松开手,迅速覆上面纱,朝突然现身的乐正玄知躬身,“楼主。”

“退下。你话太多了。”

“属下知罪。”铃铛匆匆离去,衣袂扫过石阶上零落的残花。

我揉着生疼的肩骨——这女子手劲当真骇人。将散乱的发丝拢至耳后,我径直从乐正玄知身侧走过,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真有意思,”乐正玄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明明是敌人,却愿向你吐露深埋心中的秘密。”

“我不感兴趣。”我甩开乐正玄知形同虚设的钳制,“听过,明日便忘了。倒是三等将军阁下——若你想寻人‘交心’,我或许愿听一二。”

“你最好安分些。纵使精神摧不垮你,□□之苦你却未必扛得住。”

“知道了。”走出两步,我驻足回眸,再一次望向乐正玄知,“你当真不回卑陆了?”

乐正玄知仰首望向夜空。山风卷起他未束的墨发,星光落进眼底,却照不透那片深潭。

他低语了一句什么呢。话音太轻,散在风里,听不真切。

恍惚间,我只捕捉到几个零落的字——

等来生吧。

迟终别院愈发安静了。这并非我的错觉——院里的人确在日渐稀少,连溪言、叮咚也陆续不见踪影。四月十九午后,铃铛见我昏昏欲睡,轻手合上门离去。不过片刻,她又折返,将我从浅眠中唤醒。

“黄一正。”

我揉着眼坐起身,望着榻边依旧覆着面纱的女子,“我才刚睡着……”

铃铛欲言又止,垂眸静默良久,终是抬起那双清亮的眼睛,极轻地道,“谢谢你。”

“……谢我?”我微怔,“谢我这几天没给你添乱?”

“不。”铃铛摇头,“谢你捣毁长生殿,替栎素……了却遗愿。”

说罢转身,素白的衣袂掠过门边,铃铛的身影渐次融进午后的暖光里,终至不见。我怔怔靠在枕上,听着窗外风吹过流苏花儿发出的沙沙声,恍惚间又沉入睡梦。

沉淀在春日的梦啊,来得猝不及防。

日头越来越暖,明途坐在窗下打起了盹。我悄悄挪过去,指尖在他腰间轻戳两下。他蓦地惊醒,伸着懒腰,睡意朦胧的脸上还留着衣褶压出的红痕。

坏蛋……明途揉着眼笑:我差一点就把公主救出来了。

单枪匹马去救公主?

你猜。

我倒觉得,别将故事想得那么简单。骑士赴险,不单为救公主,更是为与宿敌做个了断。

明途笑着凑近,鼻尖几乎触到我脸侧:你啊,总爱模糊‘爱’的绝对意义。决战随时可战,何处不能战?骑士大可率领他的骑士兵团浩荡而去——可他偏要只身前往。说到此处,明途眼中映着窗外的天光:玥儿,他是为了爱。

我不喜欢这种故事,人的行为总是需要有符合逻辑的理由和动机。

明途并不争辩,只是与我一同歪着脑袋靠在一起,少师马上就要来了,我们还能说一小会儿话。

〔小傻瓜玥儿。

不要怕。

不要害怕爱会消逝、湮灭。

更不要因害怕而——否认爱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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