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后我沉睡了整整一日,再醒来已是次日傍晚。山雨未歇,我撑伞步入庭中,未干的长发随意披散,夜风挟着湿寒扑面而来。我缩了缩脖颈,将斗篷裹紧——今夜真是冷得刺骨。
在别院深处那间总隐在阴影里的轩室里,我见到了许久未露面的乐正玄知。他抱臂斜倚案前,目光如冰冷的刃锋扫过我周身。待左右退尽,他唇角勾起一丝讽笑,“这眼神……恨不能立时手刃仇敌罢?”
我一步步走近,扬手——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甩在乐正玄知脸上。他偏过头,竟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慢声道,“若不解气,继续。”
我接连掴了数掌,直至掌心灼痛方停。攥住乐正玄知前襟,我咬牙道,“你们……简直丧尽天良。”
“不过随手除掉一个无足轻重的村民,也值得你这般动怒?”乐正玄知低笑,“哦,对哦,那日,你甚至为他挡过一箭。”
“有什么冲我来!杀一个无辜之人,有何意义?!”
“没有意义。”乐正玄知猛然攥住我手腕,指节发力,“正因他毫无价值,杀了便杀了。你若不甘,大可去报官——若是赤衣捕头出马,或许真能寻到凶手。”
“我会叫你们付出代价。”我盯着乐正玄知眼底那片幽暗,“为你口中这‘毫无价值’的人——陪葬。”
乐正玄知的手顺着我的颈侧抚至耳畔,气息贴近,“黄一正,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消消气。”
“有话便说,别动手动脚——”我挥开乐正玄知的手,“令人作呕。”
“……茹芸失败了。”乐正玄知声音里透出几分玩味,“纵使苦心模仿你两年,终究还是败露。”
我心头一震。两年?难道自我南下丰州起,他们便已着手栽培替身?我忽而想起金娘——是了,他们劫走我身边唯一的随从,原是为了窥透我的习惯与性情。
这局,埋得当真深。
“为何偏偏盯上我?”
“因为——”乐正玄知揉了揉发红的下颌,“赵泽荫对你动了情。他从不将女子带在身边。纵是当年的玉烟,亦只闲暇时与之私会,而非这般朝夕不离、形影相随。太反常了,黄一正……实在太反常了。”
“有何反常?”我冷笑,“相识不久便倾心于我之人,赵泽荫他并非第一个。”
“祝山枝……”乐正玄知低喃,又摇头,“其霍桑落或许勉强算半个。”
“其霍桑落不算,不过想利用我罢了。”我挑眉,“至于赵怀忠身边那个叫银辉的小子,见了我便似花开满面——无论是男女情爱也好,单纯喜爱也罢,这般待我者远不止赵泽荫一人。究竟何处反常?承认我魅力非凡,很难么?”
“……你脸皮还真是厚。”
“省省废话。”我拂袖转身,“我没闲心与你拉扯这些。听着——纵使你们训出容貌身形、举止谈吐皆与我九分相似之人,亦是徒劳。假的就是假的,一眼便能看穿。”
乐正玄知面上掠过一丝困惑,随即扶额低笑,“真无趣。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幼稚,又荒唐。”
“他在何处?”我逼视着其乐正玄知,“仍不敢出来见我一面?”
“我倒想问你,”乐正玄知忽然抬眼,“若他来见你,初次相逢,你会如何?”
“自然是一刀捅穿他的心窝。”我一字一顿,“难不成,还与他煮茶叙旧?”
“想来……他会极喜欢你这答案。”乐正玄知缓缓起身,望向窗外密织的雨幕,“茹芸给不出这般回应。黄一正,你又赢了。”
“听你言下之意——我可以走了?”
“不必急。”乐正玄知背对着我,声音融进淅沥雨声里,“在此耐心等候罢。等你的夫君——接你回家。”
那夜意义不明的对话过后,一切似乎又归于寻常。仿佛被我攻击后,男人丧失了反击的动力,他该庆幸我指甲不长,不然抓花他的脸没有一点问题。
日子依旧乏味,我每日在别院中游荡,试图寻得有关比尔斯的一丝踪迹,却始终无果——我甚至开始疑心,他早已不在此处了。
这日下午,我坐在流苏树下漫无目的地荡着秋千。远远见铃铛领着一名眼熟的女子走近,看清来人面容时,我心口莫名一紧。
青蕊。
她的出现令我惊诧,却又不全然意外。施施然行礼,得了铃铛颔首,青蕊方走至我身侧,唇角噙着浅笑,“许久不见,黄大人。”
“是你出卖了比尔斯。”
“还以为大人会先寒暄几句,”青蕊笑意未减,“不想这般直截。不错,是我诱骗了比尔斯先生。”
我冷嗤一声,目光投向远山渐沉的阴影,“抓一个番邦神父作甚?想以此胁迫我?那你们算盘打错了——我与他交集不深,多只是切磋医理而已。”
“当初大人为寻他,只身深入麓州疫区,那样奋不顾身,岂止‘切磋医理’这么简单?”
我倏然起身,眉峰紧蹙,“青蕊,你们可还有半分良知?!麓州死去的一百多条性命,哪一个不是活生生的人?我豁出命去,难道只为他比尔斯一人?他当日决意留在疫区,难道是为看碧海湾的风景?!”
“他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呢?”青蕊轻声反问。
“你们?你们是谁?”
“青蕊。”铃铛适时上前,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楼主在等你。”
青蕊深深望我一眼,转身离去。落日余晖将天地染成凝血般的红色,可这抹红正急速褪色,万物终要坠入夜的怀抱。
“那位医师暂无性命之忧,大人可暂宽心。”铃铛忽然道。
“铃铛,”我转向她,“泥沙俱下,再不抽身,只会尸骨无存。”
女子微微一笑,眼中却无笑意,“若能为主人献上血肉筋骨助其成就大业,吾等无上荣幸。”
我只觉头皮发麻——铃铛此刻的神情,竟让我想起长生殿里那些麻木而癫狂的信徒。我忽地靠近,按住她双肩,凑近她颈侧轻嗅。浓郁的茉莉香下,藏着一丝极淡的、甜腻到诡异的气息。
弥甲散。
这气味如一道刺目的信标。
“铃铛,你是阿呼团的人?”
“……”铃铛缓缓摘下面纱,手臂环上我的脊背——习武之人的力道,即便身为女子,也不容小觑,“栎素……还缺一个搭档,不是么?”
如巨石砸进死水,我盯着咫尺之间的这张脸,脑中倏然闪过其霍桑落遇刺那夜的种种。陈晋坚称亡妻未死,只因他收到其的亲笔信函。
“是你模仿栎素的笔迹,给陈晋写了信?”我扣住铃铛的手腕,“诱他去刺杀卑陆王?”
“为栎素报仇。”铃铛眼睫微颤,眸中隐隐有水光,“黄大人方才问我们是谁——我们,也不过是这世间的一粒尘埃。”
“你给我过来!”
我攥住铃铛的手臂,避开巡逻守卫,强行将她拽至一处无人的荒院。墙角阴影浓重,不远处雨廊下的灯笼已然亮起,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她清秀的轮廓——眉目柔和,并无西域人特征。
是了。
铃铛是涂河国的遗民。
我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栎素既已逃出卑陆,为何最终又自愿回去?”
“因为她舍不下自己的孩子。”
“孩子?”我心头一凛,“她与谁所生?”
“我们都是无雷国的奴隶,”铃铛的声音像碎冰相击,“很早便失去……失去身为女子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