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慌忙摸出枕下的短匕,对准来人便刺。手腕却被一把攥住,狠力一拧——我痛呼一声松手,匕首坠地,我已被拽下床榻,拖出门外。
“走!找到了!回去向楼主复命!”
大雨如瀑,顷刻湿透我的衣衫。我脚下一滑,跌跪在泥水里。
“那人如何处置?”一个黑衣人瞥向屋内——陈陌已被按倒在地。
“啧,又是他。”为首者冷哼,“怪不得这娘们能逃这么远……灭口,处理干净!”
“不!不关他的事——!”
我被捆作一团,掼上马背。那黑衣人恶狠狠啐了一口,“闭嘴!你这惹事精,累得我们好苦!把这男的解决了,尸首扔远些——这雨夜,正好方便!”
绢帕塞进口中,我拼命扭动,在雨中发出困兽般的呜咽。马匹扬蹄而去,最后的回眸间——我看见泥泞中那张仰起的脸。
神色平静,甚至……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刀光斩落时,大雨倾盆。
我的视线被雨水与泪水浸得一片模糊,再也看不清任何颜色。
唯有千万根雨针,穿透夜的黑,刺进胸腔深处。
恍惚间,那句低语仿佛又响在耳际,
无所谓。
怎样都是一生。
无所谓亏盈。
我被塞在麻袋里不见天日,只感觉一路颠簸摇晃,脑袋几乎要被晃散。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渐缓,最终停下。我被重重掼在地上,随便便有人抬脚踹了过来。
“啧,还真能跑。赶紧处置了罢,若再把那剑客引来,怕是要为她大开杀戒。”是冷小小的声音,听来仍对先前伤在徐鸮手下之事耿耿于怀。
绳索被解开,我被人从袋中拖出。天色漆黑,我勉力环视左右——冷三醒正蹙眉盯着我,而他身侧的徒弟冷小小又朝我小腿补了一脚。
“怎弄成这般模样?”冷三醒扯出塞在我口中的绢帕,转而斥责那几名蒙面人,“楼主有令,寻到人带回即可,不得再加害——霍蒙,你大哥何在?”
“铁手大哥另有事务,未与我等同行。”
“唉……下去罢。”冷三醒伸手将我搀起,叹了口气,“黄大人,别再徒劳挣扎了。”
冷三醒亲自押送我回到屋内,交给铃铛后便离去。窗外,凋落的流苏花铺了满地,宛如一层来不及化的春雪。挣扎数日,我终究又回到了这牢笼,浑身狼狈,心力交瘁。我瘫倒在床榻上,任由溪言在身后尖声讥刺,只闭紧双眼,沉入昏睡。
梦如潮水,将我卷回那个焦灼的秋夜。
营帐外,人影幢幢,在夜色中无声涌动。桑鸿掀帘进来时,见我竟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望着帐门。他微微一愣,走到榻边,掌心轻贴我脸颊:一正,怎么醒了?
师傅,外面怎么了?
没事。有坏人想伤皇上,金吾卫正在搜捕。
皇上可安好?受伤了么?
桑鸿摇头,却又点头——他衣襟上沾着未干的血迹:没事了,一正。睡罢,师父在这儿。
桑鸿从行囊中取出裹在软革里的医具,匆匆离去。直到天将破晓,才带着一身寒意回来。后来我方知晓,那夜齐豫身受重创,虽保住性命,却再不能站立行走。自此,册立太子之事便被搁置,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西域战事愈烈。卑陆军马强壮,骑兵尤其悍勇。若非飞云将军死守白马关,这场仗不知还要拖到何年何月。
先帝赵璂总是郁郁寡欢,距离追云离去,已过四年了。秋狩回宫后,他第一次走进早已荒芜的“小云轩”。那是处不起眼却清幽的小院,院里一株梨花,久无人照料,竟依旧年年开花结果。
赵璂缓步走在荒草间,似在回想追云尚在时的光景。那女子待他总是淡淡的,唯有起舞时,眼中才会漾开笑意。他在生满青苔的石阶上坐下,听着檐角残存的风铃在风里零丁作响,忽然转头看坐在身边的我。
丫头,你知道该如何守秘么。
我不知道赵璂今日为何忽然来到小云轩,只暗自烦恼他若早些喝完药,我也好快些回去交差。
回皇上的话,把秘密锁在匣子里藏着。
若匣子被恶人夺去了呢?
对哦……那就把匣子藏在秘密基地里,叫恶人永远寻不着。
赵璂笑了,又问:那你且说说,何处适合作秘密基地?
我只好转动脑筋,拼命回想那些关于“秘密基地”的听闻。猫侦探曾替国王保管宝藏钥匙——可钥匙带在身上多危险,该藏去哪里才好?
一个旁人轻易不会靠近的地方。还有哪里,比无人之处更稳妥?
秋意渐深,梨树的叶子簌簌凋落。树上无人采摘的梨子成了鸟雀的美餐。我嘴馋,踮脚摘了两颗,在衣襟上蹭了蹭,递给赵璂。他凝视着那不甚圆润的果子,沉默良久,方道:除此之外,朕还需一个坚定寡言的看守。
我啃着梨子,等赵璂继续自言自语。
赵璂却忽然侧首望来:黄一正,你可算是个坚定寡言的好孩子?
回皇上,奴婢“坚定”倒是真的,可话多得很。师父总说我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比麻雀还吵。
赵璂失笑,咬了口酸涩的梨肉:无妨,就你罢。
那日后,赵璂再未踏足小云轩。帝王无情,纵是曾深爱过的女子,一旦背弃自己,亦会恨之入骨。
可我知道他的深情,也明白他的清醒。
因我是他亲手择定的“匣子”,与守卫。
后来我曾问师父,为何赵璂如此信我。师父没有答案,只是摇头:或许只因你是个好孩子,仅此而已。
倒春寒。山雨潇潇,气温陡降,连沐浴都需攒足勇气。我出去了一趟,带了一身伤回来:也不知何时何地竟磕磕碰碰了不少地方。认真把自己上上下下清洗干净,我盯着捧着面巾,瞪着我一声不吭的叮咚。
我擦着湿发绕她走了一圈,故意打趣,“哟,脑袋不疼了?”
“真气人!为何偏派我来盯你!”
“无相楼怕无人可用了罢?”我轻笑,“来来回回就这几张面孔。还自称天下第一楼,英杰辈出——哦,错了,我看呐,是虫豸辈出。”
“你——!”叮咚气得跺脚,“真该割了你这根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