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被死死捂住,整个人被拖进林子深处,几乎同时,三五骑疾驰而过。直到马蹄声渐远,那只手的主人才缓缓开腔,“黄姑娘。”
耳熟的声音。
我踉跄两步,就着稀薄月色,难以置信地低唤,“陈……陈陌?”
“太好了你没事。”
脚下却连退数步,夜色浓稠,看不清男人的脸,我慌乱地在地上摸索,抓起一块石头举在身前,“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别激动,”陈陌似乎也退了两步,“今早我便瞧见你了,本想跟上,可转身的功夫你就不见了踪影。我寻了一整日,方才见你从客栈方向出来,这才一路跟着。你别怕。”
“闭嘴!你太可疑了——回答我,你为什么在此处!”
“……我来报官。”
“报官?”
“那日逃出来后,我本想去紫竹镇报官,又怕他们与山贼勾结,这才走远些,到了桂花镇。”
“骗子!”我喉头哽住,“那我哥哥呢?他为何没带人来救我?他在哪儿?!”
陈陌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对不住,黄姑娘。那日我们逃出去后,追兵太多……他寡不敌众,失足摔下了山崖。”
脑中仿佛炸开一道惊雷。
我浑身一麻,踉跄着跌坐在地。阿苏那其……死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我眼眶中涌出。费尽周折,拼死挣扎,我竟还是没能救下他。
“黄姑娘……”
“别碰我!”我挥开陈陌伸来的手,扶着树干勉强站起,“那帮山贼……没找你麻烦?”
“只盘问了几句。许是因我知道得实在有限,又或许……”陈陌顿了顿,“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普通人。抱歉,终究没能帮你救回令兄。”
我将怀中剩余的碎银掏出来,塞进陈陌手里,“钱不多,就当谢你那日的烤鸭——虽然我并不爱吃。我要回家了,你也回去罢。若往后还有机缘,学堂的差事,仍算数。”
拖着灌铅般的双腿,我转身朝远处依稀的灯火走去,胸腔里塞满了愤怒和哀恸,不仅仅为了阿苏那其,更是为了无能渺小的自己。
“黄姑娘,你去何处?”
“别跟着我!”
陈陌不敢再近,只隔着两步距离,“紫竹镇一带遍布他们的人,若从这个方向回锦州,必会撞上。”
走了没多远,脚底剧痛钻心。我瘫坐在路旁,不得不冷静思量起来,阿苏那其生死未卜,比尔斯仍在敌手,回锦州的路又被封死……眼下已是绝路。
不如,先喘口气再作打算。
“你是不是走不动了?还是身上不适?”陈陌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脚疼得厉害。”我哑声道,“你能不能背我回客栈?我付了一日的银钱,能睡到天明。”
“……上来罢。”
陈陌瞧着清瘦,背脊也确实硌人。我伏在他肩上,抬眼望向天心那轮月。清辉薄薄地铺在前路,四下唯有虫声唧唧。
太累了。在陈陌平稳的步履间,我竟昏昏睡去。
恍惚中,似乎听见陈陌在与人交谈。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客栈。时辰已晚,小二开门见到我们,声露讶异:方才去房里看没人,还以为姑娘走了呢。
“劳烦小哥,”陈陌的声音稳稳传来,“我们再住一宿。”
“这位姑娘只付了一个人的钱,你再补一份便是。今儿那屋就你们住,多的也不收了。”小二叹了口气,“瞧她像是遭了罪。”
“多谢。”
上楼时,我身子一滑。陈陌弯下腰,用手臂轻轻将我托住。
“二位是什么关系……”小二跟在后头,试探道,“也不知怎的,捕快正在查案,说是捉拿一个女贼。一会儿若来人,小的也好说道。”
“她是我家小姐,”陈陌答得从容,“贪玩跑出来,迷了路。好不容易寻着,明早便走。”
将我放在床上后,陈陌轻轻脱去我的鞋子。看到布鞋上斑斑血迹,他怔了片刻,随即掩门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手里多了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昏黄的灯影里,陈陌半跪在床前,用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拭去我脚上干涸的血污。我歪着头,静静注视他低垂的眉眼——在这静谧到近乎诡异的深夜里。
“你实在太可疑了,陈陌。”我忽然开口。
“大家都说我性子古怪,”陈陌手下动作未停,“你戒备我,也属寻常。”
换了块干净帕子,陈陌浸湿后拧干,伸手将我颊边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开始小心擦拭我的脸颊。目光难免相接,他却总是很快移开视线。
“为何这样帮我?”我盯着男人,“即便出于好心,你也好心得……太过了。”
陈陌低笑一声,“没什么高尚的缘由。只因你生得好看——纵是神话里,落难的仙女也总有人愿意伸手相助。”
我坐起身,灌了口凉透的茶水,“仙女会被樵夫带回家,洗衣做饭,生儿育女,困在凡尘再不得归去。她会将一生都赔进去,当作报答。”
“幸而你不是仙女,”陈陌端起木盆,唇角微扬,“我也不是樵夫。黄姑娘,歇息罢。”
倦意如潮水淹没了思绪,我沉入昏睡,直至次日天光被人轻声唤醒。
离开客栈,在路边摊喝了碗薄粥,我决意无论如何先试着往锦州方向去。陈陌备好了水和干粮,默默随我上路。
回想起来连自己都惊异——我从迟终别院逃出,竟独自走了近五十里山路。而桂花镇到紫竹镇尚有三十里,从紫竹镇向南,再三十里方是锦州。无钱雇车,我们只能徒步。
途经一片枳树林时,我折了几根粗枝,打算削作防身之物。陈陌见我笨手笨脚扎破了掌心,连忙接过去,依着我的意思剔去部分尖刺,并忍不住问,“这是要做什么?”
“当武器。”我比划了一下,“若有追兵,照脸抽过去,保准见血。”
陈陌愣了片刻,竟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匕递来,“你可以用这个。”
“……啧,”我接过匕首,掂了掂分量,将枝条扔到一旁,“有这等好东西,怎不早说?这枳树枝条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确实不趁手,走吧。话说,你为何随身带着匕首?”
陈陌答得平淡又自然,“这附近有山贼,不是么。”
我咂咂嘴,罢了,有武器用就是,别问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