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胃口不佳，馒头只咬了半块。陈陌很自然地接过剩下半个，低头吃了起来，“嗯，别院里住的是南方人，嫌本地水硬，煮茶煲汤总要专程从山泉处运。”

“倒是讲究。”我轻嗤一声，“那我……能藏水桶里混进去么？”

“能是能，只不过接下来——”

“得使些手段了。”我沉吟片刻，“帮我备几样东西，明日一早便动手。”

陈陌点点头，嘴角带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好。但愿能顺利救出令兄。”

“等回了家，我定要报官，叫那帮山贼吃不了兜着走。”

陈陌没再接话，只默默吃完馒头，便起身往紫竹镇去置办我要的东西。

入夜，趁着毒性发作后的短暂平静，我开始着手准备。陈陌在一旁安静地打下手，不问缘由，只依言行事。说实在的，我有些喜欢他这性子——沉稳、利落、话少。这样一个人，窝在竹林里着实可惜了。

我一边捣鼓手中的物什，一边再次提起，“到时我真叫你来，你可别推辞。横竖都是攒棺材本，多攒些，还能换个宽敞厚实的好棺。”

“好。”陈陌应得干脆，“多谢你。”

胳膊酸了，我便让陈陌接着捣巴豆，“陈陌，你人好，往后定会遇上合心意的姑娘。成了家，便不必总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好，我尽量。”

“说真的，你过去不易，我也没好到哪里去。甚至——”我顿了顿，终究没将自己“命不久矣”的话说出口，虽然安慰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自揭伤疤。

陈陌适时打断了我的话，问道，“你看，碾成这样可行么？”

“差不多了。家里可有油？用热油浸泡一夜。”

待一切备妥，最后便是改装易容。我肤色太白，即便换上粗布衣衫，也不似常年劳作的村姑。我用竹签蘸了黑浆果的汁液，在脸上点画了几处斑点胎记，又裹上头巾，转头问陈陌，“像么？”

陈陌仔细端详我片刻，摇了摇头，“还欠些火候。”

我将竹签递给他，“那你来添几笔。你这儿连面镜子也没有。”

陈陌接过竹签，俯身靠近，温热的手指轻轻托起我的下巴，动作稳而慎重，如同在描摹一件瓷器。他目光专注，呼吸轻缓，仿佛此刻天地间唯有这张需要修饰的脸。

我屏住气息，任由陈陌落笔。随后，就这样惴惴不安进入梦乡，胜负就在明日，我一定要把阿苏那其这家伙活着救出来。

寅时未至，陈陌便将我藏进一只空水桶，悄悄运出竹林。他在山泉边佯装接满水，随后混入往别院送货的马队，一路颠簸上山。

桶外不时传来他轻拍桶壁的声响，笃，笃，笃——像在无声地说：别怕。

迟终别院，我逃跑后再次回来了。

马车停在别院后厨的侧门。趁众人卸货的忙乱当口，陈陌依计行事，将巴豆油悄悄倒进那口最大的汤锅。不多时，厨房里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低呼——药效发作了。

待四周重归寂静，桶盖被小心掀开一线，陈陌低声道，“可以出来了。”

我钻出水桶，只见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后厨此刻空无一人。灶台上摆着一碗未喝完的鸡汤，香气混着草药味，幽幽飘散。

我迅速盛了碗饭，盛了一大碗汤，有些紧张地问陈陌会不会露馅。男人摇摇头给我鼓劲儿：不会，他会在这里接应我们，只是时间有限，最好天亮前能走，得抓紧时间。

不能再犹豫了。

我端稳餐盘，低头朝塔楼方向走去。天色仍暗，交接将临，正是守卫最困倦的时刻。如我所料，塔楼外的守卫稀落了许多，无人仔细盘查。只有一个呵欠连天的汉子领我进去，随口问，“给谁送？”

我心口一跳，面上却不敢露怯，“就……那个一顿能吃一大碗的。”

守卫噗嗤笑了，“西北边来的蛮子，果然糙得很。”

牢房外只剩一名看守，正抱着刀倚墙打盹。我悄悄掀开汤碗盖子，一层晶亮油花浮在表面，香气扑鼻。

“大哥，这是今早刚熬的鸡汤，老乡逮的松香鸡，扔了半只下去炖的，香着呢。”我压低声音，带点讨好。

那守卫睁开半只眼，瞥了瞥汤碗，喉结动了动，“鸡汤搁这儿吧，给那蛮子喝纯属浪费，你端饭进去就行。”

我刚一踏入牢门，就听见那熟悉的粗嗓门在吼，“饿死了！老子要吃饭！饭呢？！”

守卫骂骂咧咧闭上门，看样子这几天受够了阿苏那其发疯。我放下餐盘，迅速解开头巾，从发间抽出藏好的细铁丝。见阿苏那其正埋头扒饭，吃得呼呼作响，真是无语至极。

“喂！还吃！”

阿苏那其闻声抬头，瞪圆的眼睛里满是惊愕，一口饭差点喷出来，“你……你不是死了吗？！”

“你才死了！”我压低嗓音，“快！”

阿苏那其立即撂下碗，用铁丝三两下便捅开了脚镣。侧耳贴在门缝听了片刻，他朝我一点头。我重新裹好头巾，捏着嗓子朝外喊，“小哥，里头这粗人吃完咧——”

话音未落，门被猛然推开。那守卫捂着肚子一脸焦躁，“磨蹭什么！快点，憋不住了！”

下一秒，阿苏那其的手刀已精准劈在守卫颈侧，将其打晕倒地。

迅速扒下守卫的外衣换上，将人拖进牢里，阿苏那其抓起空碗盘塞回我手中，“快走！”

到底是高手，即便只走过两趟，阿苏那其已将路线记得分明。跟在他身后七拐八绕，我不禁汗颜——若换作是我，怕是在这塔里转上一天也出不去。

离换班只剩不到两刻钟，我们必须在下一班守卫发现前，逃出塔楼。一出塔门，阿苏那其拽着我就要往暗处冲。

“等等！”我反拉住阿苏那其，“还有人要接应。”

“你疯了吗？！”他咬牙低斥，“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不能丢下陈陌！”我挣脱阿苏那其的手，“是我把他卷进来的！”

争执只会耗时间。阿苏那其狠狠瞪我一眼，终究还是转身跟了上来。

后厨方向已一片混乱。有人正急着牵马离开，我一眼看见了陈陌。待我们趁乱钻回空水桶，陈陌扬鞭催马，车轮碾过石板路，朝着大门疾驰。

就在即将冲出大门的那一刻，身后骤然炸起厉喝，“站住！”

阿苏那其“啧”了一声，猛地掀开桶盖，将我一把拽出便狂奔，“拿出吃奶的劲儿——跑！”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已至耳畔。箭矢如蝗，马匹惨嘶着轰然倒地，重重压住了陈陌的腿！

“陈陌——！”

我想也没想，甩开阿苏那其的手，扭头就往回冲。

“疯女人！你他娘的真疯了！”阿苏那其的怒骂在身后炸响。

我跪倒在地，拼命想抬起压住陈陌的马身。此时，双目凛然的阿苏那其已追至我身旁，他暴喝一声，操起地上散落的桶板，一步横挡在我与追兵之间，吼道，“快点！不然大家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