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从哪里迸出的力气,竟一把推开了马身,将陈陌拽了起来。此时,阿苏那其手中的木桶板已扎满了颤动的箭羽。我们相互搀扶着冲向吊桥另一端,身后追兵如潮水般涌来。我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峡谷里雷鸣般的水声,震得胸腔都在发颤。
就在这时,一支箭擦着我头顶飞过。我踉跄回头,晨光正刺破云层,塔楼最高处赫然立着一道黑色的人影。
那人搭箭、挽弓,一气呵成。
箭矢破风而来,嗖地擦过我耳际,深深钉入我脚边的木板上。
“当心!”阿苏那其猛扑过来,带着我翻滚倒地。几乎同时,另一支箭精准地扎在我方才站立的位置。
箭羽微颤,上面绑着一样东西——
一只木质的口哨,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句无声的威胁。
“跑啊!黄一正!!”阿苏那其的吼声在耳边炸开,我却忽然听不分明了。
血液仿佛凝固。我呆呆站起身,望向那个立在初升日光中的人影。那一端,所有追兵都停下了脚步,如同被无形的线骤然勒住。
万籁俱寂。
只有风穿过峡谷的呜咽。
“黄一正!”阿苏那其又一声暴喝。
我却看见——那黑色人影缓缓抬起手,将一张面具戴在了脸上。
一张我只见过一次、却终身难忘的面具。
来自瀛州国的“俊宽”,眉眼狰狞,嘴角咧着诡谲的笑。是我们曾一同在街边小摊上买下的,那时他还作势吓我,现如今,这面具却明示了黑衣人的身份,真真吓到我了。
箭尖的寒光在晨晖下微微一偏,对准了我身侧的陈陌。
我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张开双臂挡在陈陌身前。
不,不,不要牺牲无辜的人。
时间在绷紧的弓弦上凝固。僵持片刻后,那黑衣人缓缓垂下了手臂。
“走啊黄一正!!!”
我掰开阿苏那其的手,嗓子已经嘶哑,“快走阿苏那其,走,回去,回到你父亲身边!走!”
“你,你——”
“我还不能走,还不能。”
阿苏那其几乎咬碎了牙,眼中血丝狰狞。他一把拽起陈陌,头也不回地冲向吊桥尽头。我望着渐渐围拢的守卫,俯身拾起那枚木哨。
冰凉触感抵着掌心,我终于明白——方才领路的守卫为何要多问一句:饭菜送给谁。
这别院里,还关着另一个人。
脚上的布鞋渗出血迹,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吊桥在风中摇晃,却偏偏不肯断裂。初阳完全跃出山脊,光芒却被密林吞没。远处山崖上,成片的流苏花在风里翻涌,白茫茫一片,恍惚间竟像招魂的丧幡。
“黄大人,请。”铃铛从人群中走出,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迟终别院最高处的塔楼内部有升降梯,可以直达最高层。钻出楼门,呼啸的风迎面而来,卷走了我松散的头巾。我因力竭而踉跄了一步,只能缓缓心神,用力站稳。
平台上很空旷,除了通往对岸的飞索,只有几堆用油布遮盖的杂物。那道黑色人影立在边缘,衣袂在风里猎猎翻飞。
我冲上前,拼尽全身力气推向男人——
他却纹丝不动,缓缓转过身来。低沉的笑声从面具后溢出,
“像只蚂蚁,有趣。”
“乐正玄知!”我怒吼着扯下男人的面具,攥紧其前襟,“你这卑鄙小人!我要杀了你!”
乐正玄知微微一笑,足尖只轻轻一扫,我便整个人向后仰倒,半身骤然悬空!
脚下是百丈深渊,风如鬼手撕扯着我的衣发。我在虚空中摇晃,像一片即将离枝的枯叶。
乐正玄知俯身,单手攥住我手腕,低头凝视而来,“还嘴硬么?”
眩晕吞没神智。我死死抓住乐正玄知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他皮肉里,“我不嘴硬了,救、救我……求求你……我不想死……”
乐正玄知一把将我拽回,狠狠掼在地上。剧痛与毒性同时炸开,我蜷缩着咳出大口鲜血,殷红刺目地洒在地上。
晨光近在咫尺,我却冷得彻骨。
乐正玄知走到我面前,影子覆盖下来,声音平淡得像在议论天气,“恭喜你,黄一正。死期将至,你终于快解脱了。”
我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挣扎着站起身,迎上乐正玄知的目光,“在那之前……我会为你们——挨个送葬。”
“那我倒真要谢谢你了。”乐正玄知拾起地上的俊宽面具,端详片刻,扬手抛向空中。面具在风里翻了几个跟斗,坠入深谷。
随即,乐正玄知转身,面向初升的太阳,缓缓开口,“重新认识一下,黄一正。吾乃无相楼楼主,乐正玄知。”
晨光为男人镀上一层金边,却也照出眼底深不见底的幽暗。
“初次见面,黄一正。”
“……你的身份,还真是复杂。”我哑声道。
乐正玄知笑着走近,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彼此彼此。”
铃铛毕恭毕敬地将我引回原先的住处。浴池中已备好温水,她提着一篮新摘的花瓣轻轻洒落水面,试了试水温,垂眸道,“黄大人,请。”
“优待俘虏,你们究竟在图谋什么?”
铃铛不答,只低头替我解开衣带,将沾满尘土血迹的衣衫一件件褪下。自始至终,她面上都挂着那副温顺的浅笑,“您是楼主的贵客,请好生歇息。”
我浑身倦痛交加,浸入温热池水便昏昏欲睡。不知阿苏那其逃脱了没有……若他顺利走脱,定会带人来救我。在那之前,我必须活下去。
浴后,头发尚未擦透,我便蜷进被褥沉沉睡去。我吐过血后,身子反倒松快了些,只是意识如坠深潭,直往梦底沉。
梦里我又回了家。海豚玩偶靠在枕边,父母合影仍在书桌最显眼处,客厅花盆里那株小树苗已生得枝叶葳蕤,墙上钟表的指针却逆着方向,一格一格往回跳。屋里一切如旧,唯独离去的人,再不会归来。
恍惚间,铃铛的声音似从很远飘来,“吐血?莫非瓜瓜在断魂丸里多添了勾魂草份量?”
“无妨。纵使无毒,她也活不长了。三醒何在?”
“回楼主,左使应已在回程路上,不日可抵锦州。”
“退下罢,铃铛。”
肩上被人不轻不重一推。我睁开眼,见乐正玄知正斜倚在榻边,眸色沉沉,“扰人清梦。”
“既醒了,便起来吃饭。天快黑了。”乐正玄知顿了顿,嘴角似笑非笑,“托你的福,今日没有松香鸡汤。”
一碗白粥,几碟清拌野菜,寡淡得令人舌根发涩。我撂下筷子,发起了牢骚,“凭什么别的俘虏有肉有菜,我却只能吃草?”
铃铛竟在一旁一本正经解释,“大人身中剧毒,油腻之物恐伤脾胃。”
“谬论!我要吃鸡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