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头困惑稍解,正犹疑间,一阵剧痛猝然袭上心口。我倒抽一口冷气,弯下腰去,柴刀“哐当”落地。
陈陌立刻扶住我的手臂,“姑娘,你没事吧,你是不是从哪里逃命出来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我挥开陈陌的手,踉跄退回屋内,蜷倒在床榻上。冷汗顷刻爬满我的额头,我的四肢如被拆散重组般,疼得动弹不得。
“喂!屋里可有人?!”
外头忽传来马蹄与人声,我脸色骤白。陈陌见状,眸光一凛,迅速拉过棉被将我掩住,快步迎了出去,“几位爷,有何贵干?”
“可曾见一个穿白衣的女子经过?她盗了我家主人宝物,正在追拿!”
我屏息缩在被中,只听陈陌未有半分迟疑答道,“不曾见过。爷们可去别家问问。”
“这是什么?”来人声音忽近,“女子的帕子?”
“是内人的。”
“内人?”
陈陌忽地俯身,自我背后轻轻环住我,压低嗓音道,“我娘子染了风寒,正发着汗,还请诸位别惊扰了她。”
“……走,普通庄户人家。”
待人马声渐远,我挣出被角,瘫软下来。陈陌将我扶回枕上,手掌触到我额头时,微微一怔,“姑娘,你在发热。”
许是昨夜淋雨吹风,又冷汗浸衣,冷热交攻之下,我终究是病了。
这一病来得汹涌。我如同在冰窟与火窑间反复煎熬,皮肤灼痛,骨髓却渗着寒意。我的意识渐如雾散,竹影在视线里晃成一片虚青,只恍惚感到有人不停用湿布擦拭我的额、颈、手心。当最后一点清醒也被抽走后,我沉入昏睡,再无知觉。
待我再醒来时,已是黄昏。
我怔怔望着自己无力垂落的手腕,痛楚暂退,只余一身绵软。窗外竹涛沙沙,灯苗在晚风里轻轻跃动,四下静极,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盏孤光。
门“吱呀”轻启,陈陌端着一只陶碗走进来,搁在床边小几上,“姑娘可算醒了。我熬了点鱼糜粥,趁热用些。”
“多谢。”
陈陌笑了笑,垂眼瞧着我慢慢搅动粥勺,“你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姐,别嫌我这里粗陋就行。”
粥很清淡,鱼茸细碎,米粒熬得绵软,只缀了几星盐花与香油,温度正好,不烫不凉。我吃了一碗,竟又生出些许力气,便要第二碗。
“陈陌,”搁下碗,我望向男人,“回锦州的路,怎么走?”
“沿河边向东六里,上官道后一直向南便是。”陈陌顿了顿,目光落在我包扎好的脚踝上,“但姑娘你身上有伤,又生了病,徒步走回去不太现实。况且——”他声音轻了些,“那些人,是在寻你吧。”
我一时陷入困局——无相楼的人正在四处搜捕我,此时贸然现身,恐怕走不出多远便会被抓回去,岂非前功尽弃?我抬眼看向身旁的男人,他也正静静望着我,目光里有几分局促,几分探究。
借着光,我细细打量起陈陌,眉眼分明、鼻梁挺直,唇薄而轮廓清晰,确实不像事农的模样。
该怎么办?让这个萍水相逢的人替我送信?
不,不行。贸然将旁人卷入,只会平白连累无辜。
我抱着膝盖轻叹,又想起还困在别院里的阿苏那其——他生死未卜,我总得设法救他脱身才是。可眼下自身难保,又谈何救人?勾魂草的毒性在我体内翻搅不休,疼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若不能先解此毒,我恐怕连这竹林小院都走不出去。
我向陈陌要了纸笔,匆匆写下两味药材,请他往镇上药铺跑一趟。夜已深沉,见我疼得浑身发颤,陈陌未多问,转身便出了门。
不知昏睡了多久,有人轻轻摇醒我。陈陌回来了,眉间带着倦色。
“姑娘,镇上各处都有人挨户盘查,药铺附近更是盯得紧……我没敢抓药。”
果然。这帮狗东西算准了我毒发时必先自求解药,早在要害之处处布下网罗。这心思,着实缜密。
“你叫什么名字?”陈陌忽而问,“总不能一直姑娘姑娘地唤你。”
“叫我黄一正。”
罢了,先睡吧,明日再谋出路。陈陌替我掖好被角,正要退出,我却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你……是不是想拿我换赏钱?”
陈陌脚步一顿,回头看我,“我睡柴房。黄姑娘安心,陈某虽贫,还不至如此。”
又歇了一夜,晨光透窗时,我身上痛楚似乎缓了些许——并非消退,倒像是这身躯已开始学着与毒性共生。小院里空无一人,阳光斜斜铺在泥地上,几丛野花仰着嫩黄的脸,影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我舀了井水洗漱,又在灶间寻到两个温在蒸笼里的粗面馒头、一碗清野菜汤,便端到檐下坐着,慢慢吃起来。
“黄姑娘,你醒了?”陈陌背着竹篓从外头回来,额角还沾着晨露。他蹲下身,将一双崭新的青布鞋轻轻放在我脚边,“镇上买的,试试合不合脚。”说罢他起身,从篓里取出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还带了半只烤鸭,这就热给你吃。”
趁陈陌转身进灶房的工夫,我又摸起了那把柴刀。
待陈陌端着热好的鸭子出来,看见我手中寒光,愣了愣,却也不慌,“黄姑娘,你别怕,我真不是歹人。”
“我的赏金是多少?”我盯着陈陌,“对你而言该是笔大数目,你竟不动心?太蹊跷了。你究竟是谁?有何图谋?”
“我叫陈陌,小杏村人。”陈陌举起双手,语速平稳,“幼时跟村塾先生念过几年书,后来在百味楼做了十几年账房。天承五年爹娘过世,家中无兄弟姐妹,也……未曾娶亲。”
“为何不娶?你今年几何?”
“三十又四。”陈陌目光垂了垂,“从前太穷,怕耽误好姑娘,又不愿入赘,便耽搁了。”
“这鞋多少钱?”
“五十六文。”
“若买十二双,该多少?”
陈陌当真低头心算片刻,答道,“六百七十二文。”
“掌柜从前每月给你多少工钱?”
“包吃住,二两银。”
“如今以何谋生?你柜中衣衫都太整洁,不像下地之人。”
“在村塾教孩子们数术,束脩不多,勉强糊口。”这时,陈陌回头掀开锅盖,扯下鸭腿对我抬抬胳膊,“吃吗?热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