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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第 2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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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细细描摹着园中的花草,学着师父桑鸿平日记录药草的模样,力求将每一片叶脉、每一簇花形都如实落在纸上。

叮咚在一旁看了半晌,忍不住问,“大人画这些做什么?难不成……画中暗藏玄机,你想借机传递消息?”

我笔下未停,轻笑一声,“卑陆二十四勇士都未能拿下我,你们这小小别院又算得什么?只是我如今服了那七日断魂丸,纵有千般心思,也只能任人摆布——逃不动啦。”

“楼主其实惜才,”叮咚语气软了几分,竟像在宽慰我,“只要你肯顺从,他必不会为难你,解药……总会给的。”

许是见过我毒发时的惨状,这姑娘竟真以为我命在旦夕。

饮过半盏茶,雨渐歇,云隙间漏下几缕薄阳。我在园中信步,俯身拨开丛丛湿叶——深山里草木丰茂,竟让我寻见一株构棘。此物多生南方,眼前这一株却如其别名“破石珠”般,硬生生从石缝杂芜间挣出一线生机,倔强地盘踞在这方寸之地。

我凝神勾勒它带刺的枝节,直至药效渐退,那熟悉的刺痛再度漫上——如细针游走,时而在指尖,时而在脊梁,捱过一个多时辰,我浑身感官都已麻木。

溪言与叮咚急急守在榻边,低声商量是否该再禀楼主。我垂眼看向臂上愈发鲜艳的蛊纹,齿关紧咬,一遍遍默念,不能睡……我必须撑到那人来。

暮色四合时,迷迷糊糊间,我听见无镜川与铃铛低语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我强聚心神细听,隐约捕捉到“逐月轩”“刺客已擒”几句。未待我深想,门已被推开。

铃铛扶我坐起,问可要唤大夫。无镜川却抢先冷声道,“不必节外生枝,死不了。再说一次——黄一正她不是客。待三醒取回东西,便将她与那疯狼一并宰了,扔进连鼓峡,毁尸灭迹。”

铃铛骇然低呼,“你别再添乱了好不好!再自作主张楼主才会真的宰了你!”

无镜川似是不忿,哼了一声,“……算你走运,黄一正。”

铃铛推了无镜川一把,嗔道,“行了,此处交给我。”转而向我,声音放柔了些,“别将他的话放心上。前番你们让他吃了大亏,又折了脸面,他自然怀恨在心。你只管安心,待三醒取回物件,解药与生路,都会给的。”

我借着昏黄灯火,细看铃铛眼中的神色——平静如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我心底忽地一沉,她在说谎,他们从未打算放我与阿苏那其离开。一个惯于操纵人心之人,又怎会养出如此“纯直”的下属?

是夜,我佯装熟睡,等了半晌,悄悄自榻上摸起。此时,叮咚已在椅中垂首睡着。我四顾搜寻,拈起案上一枚铜制的镇纸,屏息绕至她身后,朝她后脑精准一击。叮咚闷哼一声,软软瘫倒在地。

我迅速与叮咚互换衣衫,覆上面纱,又费力将其拖至榻上掩好被衾,待取下她腰间那块乌木腰牌,我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出。

院中守卫巡行,见我低头疾走,并未细察。直至大门处,我亮出腰牌,压着嗓子道,“有急事需寻冷小小。”

守卫接过腰牌,就着灯笼光细看。我赶忙抢先开口,“放心,回程时必替你们捎带鉴心斋的点心——上回那滋味,总该再细细品品才是。”

那汉子咧嘴一笑,将腰牌递还给我,“姐姐有心了!山路黑,仔细脚下。这附近的野物早叫咱们打来打了牙祭,安稳得很。”

我一头雾水出了大门,心想怪不得上次半天没抓到松花鸡,敢情都叫这帮人给吃完了。无事发生,我就这么大摇大摆走过吊桥离开了迟终别院。

眼下顾不得太多,我埋头钻进密林,沿着依稀可辨的小道向山下摸去。四下漆黑如墨,我几乎与瞎子无异。手中火把的光只够勉强照亮脚前方寸,却多少驱散了心头盘踞的寒意。

晨雨未干,山道湿滑不堪,我接连摔了好几跤,掌心膝上皆蹭破了皮,干脆便赤着脚走。连鼓峡中激流轰鸣,声声如千军万马自背后追来,我越走心越慌,背上冷汗涔涔。

不知走了多久,林中忽然传来枝叶窸窣的异响。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将火把奋力掷向峡谷深处,旋即闪身躲进一丛茂密的灌木后。

我屏息凝神,不过片刻,远处果然现出点点火光。约莫二三十人停在距我五丈开外之处,光影晃动,映出幢幢人影。我浑身僵直,连唾液都不敢吞咽,一颗心几乎要撞出胸膛。

“怪了,方才明明瞧见这里有光亮,怎的寻不着脚印?”——是无镜川的声音。

“定是往山下跑了!大哥,快追!该死,竟让她这般大摇大摆逃了!”

“走!务必抓回来!若真让她跑了,咱们谁都别想活!”

火光迅速远去,林间重归昏暗。我仍伏在原地,许久不敢动弹。糟了……这下该往何处去?冷静,我须得冷静思量——这么陡峭山路,平日绝无法大量运送物资。别院中那么多人日常所需,必有另一条更平坦、可通马车的路径!

既然前路不通,那便回头!

主意既定,我摸黑跌跌撞撞地往回攀爬。再次经过迟终别院时,这处依旧灯火通明、投射出煌煌光影的建筑竟为我照亮了片刻前路。

果然,另一侧确有岔道,且正如我所料——路面宽阔平缓得多!我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周身疼痛仿佛暂退,精神高度紧绷,沿着山路不停疾走,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远处终于传来叮当铃响。

一支马队驮着货物,正沿路缓缓行来。我缩在树后,心中稍安:我走对了。

待马队远去,我才钻出林子,拖着麻木如木的双腿继续往山谷深处行去。直到望见谷底的小村落升起袅袅炊烟,我再挪不动半步,瘫坐在一株巨大的黄栌树下,仰头接了几滴叶上残存的露水润喉。

困、饿、累交织袭来,当初升的日光穿透山间薄雾,柔柔落在我脸上时,我竟就这么倚着树干昏沉睡去。

我是被熟悉的隐痛刺醒的。头脑昏沉,我有一瞬不知身在何处,猛地坐起,我掀开身上的粗布薄被——双脚的擦伤已被人仔细包扎妥当了。

“你醒了?”

我闻声望去,竹门边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轮廓模糊。是个陌生男人。

心骤然悬起,我迅速扫视这间洁净却简陋的竹屋,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别无他物,更别提寻些趁手之物防身!

“我清晨上山砍柴,见姑娘你在树下昏睡,还受了伤。唤了几声未见醒,只好先将你带回来。”那人嗓音低沉平和。

“你是何人?”

男人摘下斗笠走进屋内,却并未靠近,只停在桌边,“陈陌。我是小杏村的村民。”

说话时,自称陈陌的男人微微牵唇,颊边现出个若有若无的酒窝,一口牙整齐洁白,瞧着的确不像歹人。他递来一盏温热的粗茶,问我是否饿了,说刚从村头买了两块烙饼。

我确实饥困交加,若再不吃点,怕连再逃的力气都没有了。一瘸一拐挪到桌边,我接过烙饼,就着粗茶默默吞咽起来。陈陌三两口吃完,便转身出了屋子。

我扶着墙挪到门边,只见这高大的男人正将一捆木柴齐整码在檐下。这小院落在竹林深处,四周的矮篱似是新建,处处收拾得井然有序,干净得……甚至有些异常。

我慢慢嚼着饼子,目光细细打量着陈陌,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色,一身粗布衣衫空荡荡地挂在肩上,骨架高大,肩宽腰窄,并不壮实,反倒显得过于清瘦。

这时门外传来人声,我立刻闪身躲到门后。一个陌生老汉提着两条鲜鱼,正与陈陌寒暄,言语间像是在谢对方替自家孙子在城里谋了份差事,特地带鱼来答谢。

陈陌收了鱼,转身回屋装了半背篓新采的菌菇,硬塞给老人带走。

“不好意思,吓着你了?”陈陌掩上门,回头见我神色紧绷,解释道,“王叔原是村塾先生,他孙子今年十八,进城寻活计去了。”

我仍不语,只默默盯着陈陌。他也不多言,自顾自收拾好院子,回到厨房开始准备生火备饭。

我悄然摸起靠在墙角的柴刀,悄步绕至陈陌身后,将冰凉的刀锋贴上了他的脖颈上。

“你究竟是谁?”我压低声音,“庄稼人没有你这样的手,也没有你这般气息。”

“……”陈陌缓缓举起双手,并未回头,声音依旧平稳,“是我未说清楚。我曾在城中店铺做了多年账房,攒了一点钱就回来了。”

“哪家店铺?”

“城北百味楼,门面不大,多是左近的匠人帮工来用饭,价实味厚。”陈陌顿了顿,“姑娘若得空,也可去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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