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脚步声渐近，我迅疾躺回床上假寐。很快，银辉蹑手蹑脚近前，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一正，一正……该回家了。”

我佯装初醒，满心好奇地出了瑞亲王府。只见阿苏那其正抱着胳膊，叉腿立在马车旁，一脸不耐。见我出来，他一把掀开车帘，“上来。”

“你怎来了？”

“还好意思问？”阿苏那其没好气道，“若非高相吩咐我来接人——我吃撑了撑的管你！一下午不见你人影，惠民坊的人寻到你家，你家那鬼丫头机灵得很，转头就跑去相府门前喊救命，说你又丢了。”

我恍然——原是莺儿仍牢记着我“出事便找高佑”的嘱咐。这丫头，怪不得徐鸮放心将家事交给她，也太可靠了。

“你近来在忙什么？”我钻进车厢，“猫捉老鼠也该收网了，无镜川何时处置？”

“那厮缩在山间别院里不出来，烦得很！”阿苏那其啐道，“早知便该早些动手！”

“瞧你把事办的。”我斜阿苏那其一眼，“你与那四大名捕不是相熟么？借个查案的由头进去搜一圈总成罢。听闻无相楼将阿呼团的残党都吸纳了，没一个好东西，能除几个是几个。”

阿苏那其侧头思忖片刻，忽地凑近，“你似乎知晓不少内情……多说些。”

“好处费。”我摊开手掌，撇撇嘴，“现银结算，概不赊账。”

阿苏那其瞪我一眼，咬牙去摸钱袋。我见状却又笑了，“罢了，我欠荀二四十两验尸钱，你替我付了便是。”

“啧！”阿苏那其收回手，“少废话，说正事！”

我便将吕显曾当着赵泽荫的面，指使无相楼之人潜入相府搜寻遗诏之事说了。阿苏那其闻言脸色骤变，低吼道，“这般大事，你可曾禀报大人？！”

“我惹得起吕显么？”我耸肩，“他眼看便要是荣亲王的大舅子了，家族又与瑞王母族联姻，堂堂小周王，我岂敢招惹？好在相府守备森严，也未让他们得手不是。”

“你！”阿苏那其指着我，怒意勃发，“我就知你靠不住！保不齐……你与那些人根本是一伙的！”

“瞧瞧，”我摇头叹息，“说不上三句便咬人。下回我再不与你交换消息了。”

马车停稳，阿苏那其恶狠狠将我拽下车，“你等着——迟早有一日要收拾了你，免得留你祸害大人！”

我大笑着朝阿苏那其挥了挥手，“慢走不送，下回再来呀。”

气走了阿苏那其，我心中畅快，全然未觉青云与莺儿已朝我奔来。莺儿扑进我怀里呜呜直哭，说以为我又遭遇不测。安抚了两个孩子，我便催他们早些歇息——今日虽看似未做多少事，却莫名倦得很。

谁知当夜再生变故。

仍是相府。这次的刺客竟丧心病狂，纵火行凶。我正睡得昏沉，被莺儿摇了好半晌也未醒，最后是青云捏住我鼻子，才生生将我憋醒过来。门外的锦州卫正挨户搜查刺客踪迹，顺道探问我安危，说是奉高相之命。

我披衣而出急问相府情形、火势可灭，来人只答刚刚扑熄。再追问有无伤亡，却只得一片沉默。

一股寒意陡然窜上脊背。我立刻唤人备车赶往相府。青云死死拽住我衣袖不肯放——这少年未经过这样的风浪，眼中满是惊惶。

“没事，我去去便回。”

“可我不放心……万一、万一歹人还未就擒……”

我一把攥住青云的衣领，一字一顿道，“青云大侠，这个家便交与你了。若生变故——先护好自己。”

青云怔怔松了手，只得目送我转身离去。

相府已被围得铁桶一般。高迎盛此前南下，高迎远携家眷赴北州，府中只剩高佑、苏姨娘与姜玉芦三人。这是我头一回见相府聚了这许多人，尤其侍卫林立，刀光森然。

通禀后，我在逐月轩外寻见高佑。他披着玄黑披风，静立阶前，凝望着院中的梨树出神。

焦黑的枝桠再开不出花了。唯有角落那棵晚梨，依旧亭亭如盖。

“义父！”我疾步上前，“可曾受伤？姨娘与大嫂何在？惟松呢？”

高佑侧目瞥我一眼，摇了摇头，“画……没了。”

我一怔，“什么画？”

目光仍驻留在梨树上，高佑深深一叹，“幸而她……无事。”

“……晚梨还未到花期，自然不会有事。”

“大人！”阿苏那其的吼声骤然打断我与高佑的对话。他如一头暴怒的狼直冲而来，一把揪住我前襟，“是不是你干的？！早该杀了你——你迟早要害死大人！你这忘恩负义的——”

“冷静。”高佑厉声喝止，“自乱阵脚，成何体统！”

阿苏那其甩开我，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人……没擒住，跑了。”

“这倒是机会。”我整了整衣襟，“既已至此，藏着掖着也无用了。”

“阿苏那其，”高佑沉声问，“刺客有几人？”

“四人。”

“……可曾交过手？”

“不曾。”阿苏那其略作思忖，“且……颇为古怪。他们彼此之间，似不相熟。”

我插嘴道，“还交给大理寺查办？那什么劳什子四大名捕我看也徒有其名。”

高佑忽然转身，廊下灯火映亮他半边面容，那总是内敛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隐隐有寒芒掠过，“无妨。听话便可用。”

“护卫可还够用？”

“……锦州卫足矣。”高佑声音不高，字字却似铁钉，“要来，便来。来一个——杀一个。”

“义父快别逞强了。”我轻啧一声，“我看您府上这些‘高手’，怕多是混饭吃的。”

“闭嘴！”阿苏那其怒目而视着我，“最无用的便是你！只会暗地使坏，包藏祸心！”

“慎言。”高佑抬手制止，“眼下岂是内讧之时。”

见阿苏那其吃瘪，我笑了笑，“还愣着干嘛？跑快点去追查线索。你不会指望那些浑水摸鱼的家伙替你分忧吧？”

虽满眼不忿，阿苏那其终究领命而去。我站得乏了，回到厅中兀自倒了盏热茶。院外喧嚷未止，高佑却令人将门扉合拢。本以为他要与我细说今夜的火事，不料他话锋一转，“此番五王齐聚锦州，一为皇后贺寿，二为皇上侍疾。你自行当心……好在王爷快回了。”

“是谁提议的？”

“瑞亲王。”

“义父，”我搁下茶盏，“您与赵怀忠往来最多。依你看……他变化可大？人皆道他温文儒雅，何以我总觉得他喜怒无常？”

“……他向来如此。”高佑望向窗外夜色，“似先帝一般。他们兄弟三人……骨子里皆是一脉。”

“说老实话，姓赵的性格上确实有点让人讨厌，”我捻起杯中一片秋梨干，甘甜随岁月沉淀的滋味在舌尖漫开，“赵璂亦然，人前含笑，背后插刀，乃是家常便饭。”

“慎言。”高佑垂眸，“若教外人听去，天亮前你项上人头便该落地了。”

我笑了笑，将梨干细细嚼尽，“旁人我不知。但义父……您不会这般待我。看在那株晚梨的份上。”

高佑静默良久，终是抬手揉了揉眉心，“回去歇着罢。你也……辛苦了。”

烛火在高佑眼底微微晃动，那瞬间我竟觉得，这位总是挺直脊梁的当朝宰相，肩头仿佛压着整座皇城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