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四月初一。天气骤然暖了起来,午间日头晒得人脊背发烫。锦州城近几日格外喧闹——我原不知缘故,还是从那些候诊妇人的闲谈里听说,原是皇后娘娘生辰将近,五王相继入京庆贺,兼要祭拜太后,故而车马络绎,贵胄云集。
我心下一紧,匆匆交代了手头事务便往宫门赶。谁料到了上阳门外,竟被禁军拦下。我正自气恼,恰见曹云章自内而出,连忙上前央他想想办法。他却面有难色,支吾道怕是不便,除非……请了瑞亲王的同意。
话音未落,曹云章忽地躬身行礼。我回头一看,见赵怀忠不知何时已静立身后,目光淡淡扫来,“黄一正,你在此作甚?”
“下官有急事需面见高相。”
“滚回去。”赵怀忠语气冷硬,“专心做你分内之事。”
曹云章见状不对,忙悄悄退开。我却拧眉仰首看向面前的男人,正午烈日恰晃过他的肩头,刺得我双目生疼。垂眸刹那,我鼻间忽地一热——
啪嗒。
血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暗红的花。
“怎么回事?若快死了,也死回自家去。”赵怀忠蹙眉,抽出帕子用力按在我鼻子上,又将我额头稍向后推。
温热的血液倒灌入喉,呛得我猛咳出一口血来,唇齿间尽是腥甜。这下门口的禁军吓坏了,连忙要去禀报上官,却被赵怀忠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将我带进宫,书瑜厅里,赵怀忠吩咐宫女取来水给我擦拭。血虽止住,我却阵阵晕眩——已近正午,我腹中空空,不由心慌起来。
“究竟何事?”赵怀忠端坐主位,慢饮清茶。
“下官听闻五王入京,特来探问……”
“与你有何相干?”赵怀忠搁下茶盏,“你已非内政司司正,肆意打探,够治你的罪。”
“下官……也想看看皇上圣体如何。”
“若想多活几日,便谨言慎行。”赵怀忠冷笑,“赵泽荫将你惯坏了,半点规矩不懂,目中无人。”
冷汗忽地沁出,我霎时心慌气短。不行,我得立刻吃些什么。我撑着桌子欲走,去被赵怀忠伸腿一拦。我眼前骤然昏黑,周身发颤,整个人如断线的木偶般软倒在地。
这段时间我睡眠很浅,也许是不太习惯一个人睡觉的缘故,偶尔夜半惊醒时总要去探身侧,触手空空,要怔忡许久,才能想起自己身在何方。
“……是不是快死了。”恍惚中,我听见赵怀忠的声音。
“或许,”金玔的嗓音依旧柔婉如绸,“但也可能……只是饿着了。”
“麻烦。”赵怀忠语气中透着不耐,“若真死了,随便埋去树下便是。”
“王爷,”金玔轻声道,“这么做的话,银辉会伤心的。”
“知道了,退下。”
我勉力掀开一线眼帘,瞥见那抹淡黄裙裾衬着纤细腰肢,款款离去。窗外杂草丛生,缀着零星的野花,半面沐着阳光,半面却浸在阴翳里。
“银辉给你买了那么多糖,”赵怀忠的声音忽在近处响起,“随身揣几颗,不适时含一粒。”
赵怀忠今日穿着浅青色长衫,背影瞧去过于清瘦,但却依旧宽阔。
“糖揣着容易化,黏糊糊的,我不吃。”
“裹层豆粉,或包上糯米纸,总不至于粘手。”
“糯米纸……糯米纸包虾,”我喃喃道,“糯米纸裹蓝雀虾,再浇些醋汁……珠州的吃法,夏日最爽口。”
“你活不到夏天,”赵怀忠声音平淡,“别想了。”
我撑坐起身,缓了缓神。想下榻,却碍于赵怀忠坐在榻沿挡了去路。再低眼一瞧,我身上换了套略紧的衣裙,似是金玔的衣裳。
“我该回家吃饭了王爷,告辞。”
“不能手刃仇人,是何滋味?”赵怀忠忽问。
“……明显人力难以为之的事,就只能作罢。”
“辛辛苦苦爬到这位子,以身入局谋划多年,却为一个男人放弃复仇,甚至怕牵连他而隐瞒秘密——”赵怀忠转头看我,目光深晦,“黄一正,你真能忍。”
“王爷若不留我吃饭,便请让让。”
“快滚。”
我憋着一肚子气趿鞋下地,未至门边便见着银辉身影。他急急摘下斗笠,弯腰细看我面色,“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累得上火了?歇一日罢!你日日早出晚归,定是累着了……对了,留下来吃饭可好?想吃鸡蛋羹、燕窝鸭子、翡翠豆腐,还是野菜锅子?”
“你主人叫我滚。”
银辉却绕开我,直走到赵怀忠跟前,认真恳求道,“我想留她用饭。”
“你还想如何?”赵怀忠语气沉了沉。
银辉这小子情商好像不太高,竟没听出赵怀忠这是在责骂他,仍认真回答道,“还想留她在芷花汀午憩,最好能歇一整日。每日看那么多病患,不停说话还要强撑笑意——太累了。”
赵怀忠眯眼静立着,背在身后的手微微一动,半晌,竟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说老实话,我有些吃惊,银辉与赵怀忠之间,绝不只是主仆这般简单。
我能留在瑞亲王府吃饭这件事让银辉显得格外欢喜,连脚步都透着轻快。他将我引到芷花汀,把买来的点心一碟碟摆上石桌,又沏了热茶推到我面前。
竟是鉴心斋的点心。我心头警铃微响,“为何特地去买这家的?”
“你每回来,总要一块接一块地吃点心。”银辉拈起一块茯苓糕,说得自然,“我问了大家哪家铺子点心最好,都说鉴心斋日日有人排队想必好吃。我本打算买了送去惠民坊给你,恰巧你来了,便先尝尝。厨下已在备饭了。”
“你与瑞王爷……究竟是何关系?”我终是问出,“他待你,似乎不同寻常。”
“你待家中那位姑娘,不也很好么?”银辉抬眼看来,目光清澈。
我一怔,还真是。莺儿虽名义上是买来的丫头,实则如我与徐鸮的妹子,衣食用度皆随她心意。毕竟徐鸮那般挑剔的人,千挑万选出可信之人来照料我们的起居,自不会亏待。
很快饭菜上桌,我们便在树下的石桌上吃饭,仔细辨过饭菜无异,我也就抛开顾忌——填饱肚子要紧。席间银辉忽问我,“青云……与你是什么关系?”话出口又急急补道,“若你不想说,便罢了。”
我并未回答。青云与堇饴于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我看着他们长大,他们承载着我作为“寻常人”的鲜活记忆,与宫中那个“黄一正”截然不同。又或许,他们只是我与明途相依为命的影子……想到此处,心尖漫开酸涩,我已有多日未见明途,虽知他应当无恙,却总忍不住悬着心。
饭后倦意袭来,我便在树下昏昏欲睡。朦胧间似被人轻轻抱起,安稳置于陌生的床榻间。半梦半醒间,我含糊地问:你……究竟是谁?
有人伏在床边,指尖极轻地拨开我额前碎发,声音如羽毛拂过:我是银辉……一正,一正。
这一觉我睡得沉,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暗。正欲起身,忽闻门外有人低语。我悄然下榻,贴墙细听——
是金玔在叹气,“高相遣人来接她了。唤她起来罢,否则主人回府,又要责怪你自作主张。”
“为何待她这么凶?”银辉的声音里透着不解,“像是换了个人……金玔姐姐,娘亲可是得罪了他?”
“少打听大人的事。”金玔语气转严,“你近日是不是又未服药?”
“我不吃。”银辉执拗道,“吃了难受。大不了便是一死……反正你们都不在意我。好不容易寻到娘亲,她又讨厌我。死了倒干净。”
“胡说什么!”金玔压低声音,“各有各的要紧事,并非不在意你。至于她厌你……这我也无能为力。”
“她一生气,我便怕得很。”银辉声音低了下去,“像铁锤砸在心口,闷闷地疼。不过她睡着时很安静……我能悄悄拉着她的手。”
“好了好了。”金玔似在摇头,“快叫她起来。外头候着的那位,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