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向对方,微微一笑,“别把医者想得太玄。他们的经验,皆筑于无数失败之上——而那失败堆里,或许满是人命。”
“咳咳!”王白天在旁重重清嗓,“黄大人,这些学生尚未出师,岂可灌输此等念头?实为不妥。”
我连忙拱手告罪,“王博士教训的是。既择医道,便该有高于常人的觉悟才是。正如皇上所言,当时时怀着救济苍生之心。诸位饱读医典,勤学苦练,来日必成大器,未来可期。”
此时门口踏入一道熟悉身影——乐正玄知披着蓑衣却未覆面,径直朝里走来。我忙坐回诊台前唤下一位病患,心下暗幸有王洪坐镇,一定会将不常见的病症引给我看。说来惭愧,越是寻常的症候,我反倒越无把握,尤其不善切脉,每每只能虚搭着患者腕间假装一番,予他们几分安慰罢了。
等了片刻,乐正玄知待诊室内稍空,才缓缓落座,第一句便是,“阿卡娜的婢女——莎杜死了。”
“……倒不必特来告知我。”
乐正玄知拍了拍大腿的旧伤处,“我来复诊。”
引乐正玄知至屏风后躺下,我按压那处铳伤,肌理反应如常,“已说过多次,你觉得疼痛乃心因所致,唯有自行克服。”
“如何克服?”乐正玄知冷笑,“再同赵泽荫以命相搏一回?”
我猛地攥住乐正玄知前襟,“你敢再伤他分毫,我——”
“紧张什么,医首大人。”乐正玄知慢条斯理掰开我的手,坐起身,目光掠过垂帘外的人影,“他那般强悍霸道之人,便是我欲挑战他,也需得他首肯。你比我更了解他,不是么?”
“治不了,请回罢。”
“他快回来了。”乐正玄知忽倾身凑近,气息拂过我耳畔,“你猜他可还完好无损?若我告诉你——他得知阿卡娜被软禁至今的消息时,方寸大乱……你又当如何?”
我低啧一声,“你到底来干嘛的,冒雨前来挑拨我和赵泽荫的关系?”
“……真是无聊又幼稚,我走了。为何会好奇这种问题,受不了。”
我怔了怔,突然拽住乐正玄知袖角,“你说的谁?那个人……他在锦州,对么?”
“他确在在。”乐正玄知回头看来,眼中掠过一丝幽光,“说不定你早与他……在某个街角擦肩而过了。”说罢,便头也不回离开了。
我心头憋闷,这阴魂不散的家伙,眼下竟拿他毫无办法。他们究竟还在谋算什么?我们时日无多,再这般谨慎周旋地耗下去,终非良策。
坐立难安,我索性带着许翩翩去探访前几日那位难产的妇人。春雨沙沙,鞋履沾了泥点,好在沿途花事未歇,也算聊慰心神。妇人伤口愈合尚好,孩子亦康健,因她正在月子里,我不便久扰,只立在檐下同她婆婆、丈夫多叮嘱了几句。
这家人朴实,硬是塞给我一兜新拔的萝卜。很快左邻右舍闻声聚来,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竟还有人央我瞧瞧腹中是男是女。于是许翩翩提着药箱,随我一户一户穿巷过院。这一趟下来,不只收获了各色菜蔬,还有新蒸的馒头、自酿的桂花酒、尚温热的鹅蛋、两双纳得密实的鞋垫,甚至一只新编的竹背篓。
许翩翩这丫头实在得力——精力旺盛,手脚勤快,又好学天真。我暗下决心,定要想个法子,荐她去太学正经学医才是。
末了一站,是去草古先生处探望陈瞎子。他的伤势渐愈,已能坐起,偶尔也能下地走动几步。见草古先生正守着药炉一脸烟灰,许翩翩便自告奋勇去帮忙——她天生是个熟络性子,转眼已开始指挥起这书生忙东忙西了。
“银辉后来可再来寻过麻烦?”我低声问陈瞎子。
“听草古先生说,悄悄来送过几回药,搁在院门口便跑了。”
“杨颂呢?去干嘛了,至今未归?”
陈瞎子摇摇头,“颂哥儿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话也越来越少。他不说,咱们也不敢多问。不过池灯和孩子一切安好,这便够了。”
“趁杨颂今日不在,你又伤了,我有话问你。”我挨着床沿坐下,“可不许同我打太极。”
陈瞎子素日里总闭着那双空洞的眼窝,以免吓着旁人。此刻他睁开眼却笑了起来,捻着几茎稀疏的胡须,“哎哟哟,让瞎子猜猜……仙子是想问,当初咱们借图音之手,特地在那份递往盛生门的邀请函上,注明了朱、卫、黄三姓——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若是有意,咱们又是从何处得知,那帮害人不浅的东西早已潜藏在大梁各处?”
“……算你猜中一小半,其实不说也无妨。此事你们谋划已久,若非杨颂被皇上拿住,或许不会这么快动手。”
“颂哥儿啊……”陈瞎子轻叹,“是个骨头极硬、心肠却软的大善人。起初或许只为借‘长生殿’算计向柏,图个脱身。后来又是因皇上为试他,命他剿灭前陈余孽。可即便没有这些外力相逼,颂哥儿也不会袖手旁观。纵使力量微薄,他也会拼尽全力助我们复仇,他呀,就是这样的人。”
窗外雨声滴答,绵绵不绝。我静了片刻,问道,“杨颂、池灯、图音、阿曼……皆有缘由。你呢,陈瞎子?你又是为何?”
陈瞎子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作答时,忽然低声问,“仙子大人……你信不信天命?”
“……我不知道。”我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我只知,既已成书,便无可奈何。”
“那便是了。”陈瞎子的声音沉静下来,“瞎子所求,不过是想让历史一步一步走到它该走向的位置。让一切落在干透的纸上,成为这世上改不了的定数……如此,便够了。”
“你说话也太深奥了,我虽然聪明过人,但还是喜欢更简单直白的话语。”
“哈哈哈——”陈瞎子笑了起来,“不急,莫慌。仙子福泽深厚,若真有天命,必会眷顾于你。纵时势浩荡东流,也会予你一叶扁舟,容你安眠。”
“罢了,看在你伤着的份上,不逼你了。”我起身笑道,“借你吉言,待一切尘埃落定,我定要睡上三天三夜。”
“倒有一事,”陈瞎子忽道,“瞎子何时能饮酒?这三碗苦药日日灌下去,舌头都快尝不出味了。”
“想得美!少说半年,忍着!”
临走时,我问草古先生那春韵图的结局写完否。这年轻书生赧然一笑,连声道:在写了,在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