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爹名讳为何?身在何处?”
少年骤然沉默,嘴唇抿得发白。见我作势要走,他急急攥住我衣袖,沙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爹爹不许我说他的事……但你别生气,他只是性子腼腆,不愿外人知晓罢了。”
“你爹可是黄孝真?田闻论?或是……李信?”
银辉面露茫然,缓缓摇头,“这些名字……我皆未听过。”
我心口那团无名火窜了窜,又生生压下——总不可能冲一个生病的小子发火。我终是抽回衣袖,无奈道,“歇着罢。多饮热水,好生安睡。”
芷花汀院子中,金玔正静静立在院中荒草间,手中托着那只残破的纸鸢。见我出来,她躬身行礼,将纸鸢轻搁在石桌上,默然送我至院门外。
“银辉自幼除了习文练武,少有玩乐,更不曾与同龄孩童相处。”金玔声音平缓,似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失礼了,黄大人。前些日子他见您带孩子们去凌华山下春游,瞧着欢喜,才讨了这几样小玩意儿。只是这院子,到底飞不起纸鸢,也无人能陪他踢那蹴鞠。”
“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我脚步未停,“往后请别再暗中监视我。”
“是,黄大人。”
我心头莫名烦躁。归家时正值晌午,见春日晴好,便让莺儿在凉亭下置了清水锅子,烫些野菜鱼片吃。亭外鸟雀啁啾,一窝喜鹊不知何时已在海棠枝头筑了巢。池中锦鲤依旧肥硕,漾开圈圈涟漪。垂丝海棠今年开得极盛,粉白的花朵累累垂垂,压得细枝微颤,确是好看。
莺儿剪了几枝海棠,照例插在瓶中置于我房中。见我神色郁郁,她轻声问我是不是想老爷了。
我确实有些想,更多是担忧,两种情绪夹杂交织叫人食不下咽。饭后,我回屋取出那只小木匣时,却又犹豫了——望海桑线太过珍贵,我终是舍不得,不如去市集上另买些寻常的桑白丝罢。
于是我换了男装,戴好斗笠,揣上钱袋悄然出了门。
锦州城内颇有几家声名在外的医堂。虽平素往来不多,但他们都识得余清——毕竟神医桑鸿关门弟子的名号,天下皆知。离我住处最近的安济堂,算是我常走动之处。掌柜许杏仁认得我,也已听闻义诊之事,便拉着我多说了几句。
许杏仁,年约四十,腹便体胖,祖上世代行医,奈何到了他这辈,实是悟不通医理,只得雇了坐堂医师,自己打理铺面。倒是他小女儿许翩翩灵慧勤勉,在堂中帮忙抓药配剂,耳濡目染间竟学了不少本事。
这许掌柜絮絮说了半晌,我方听出其中深意。自先帝时起,为培养官医,便于国子监下设医学,从世医子弟或岁贡生中择愿习医者入学。各州县亦设医学,学成经考,或入军营,或往惠民坊,其中佼佼者可拔擢至国子监或太医院深造,授以官职。昔年赵泽荫随身的军医方式和,便是地方官医出身。
许杏仁之女许翩翩虽出身医家,勉强符合入学之例,却因是女子,国子监坚拒不纳。许杏仁便想请我从中周旋,或有一线转机。
自然,许诺的好处是,往后我若需用药材,安济堂必优先供给,分文不取。
我望向堂中——许翩翩正利落地拉开药柜,指尖飞快掂量着戥子,额间沁着细汗,神情却专注。我心下不由暗叹,这世道,医师本就地位不高,纵是太医院的御医,官阶亦有限。至于女子想正途学医,更是难如登天。
国子监这帮老东西,天天满口仁义道德,事事都要论个正统本源,医学生员本已寥寥,还要设这般严苛的门槛。也不知他们平日染疾时,可会嫌弃医者身份微贱?
我将许翩翩唤到近前。这姑娘十六七岁年纪,模样虽寻常,却透着一股利落劲儿,嗓门也亮堂。想来是平日里应对耳背的老人多了,又或是遇上不听医嘱的病患总得拔高声音——久而久之,竟养出几分泼辣脾气。
“学生见过黄大人!”
“可别这么叫,”我连忙摆手,“我并非医博士,当不起这称呼。”
许翩翩咧嘴一笑,“您今日要买什么?咱们铺子里没有的,我立时去别处给您寻来,保准妥帖。”
“你许人家了不曾?”我瞧着许翩翩,“十六七岁,不算小了。”
许翩翩她爹许杏仁在一旁叹道,“这丫头性子野,说了几门亲事都觉不合适。我和她娘愁得呀——”
“爹!”许翩翩跺脚,“女儿想学医,不想这么早嫁人围着灶台转!”
“胡闹!拖成老姑娘,看谁还要你!”
“我近日要在惠民坊义诊,”我打断这对父女的争执,“届时翩翩你也来吧。”
许翩翩高兴得几乎跳起来,“一定一定!我定好好跟着您学!”
“大人,您要的东西都备好了。”许杏仁忙不迭捧来一只木匣。
我掀盖细看,钩针、缝线、刀具,皆崭新锋利。
“嘿嘿,其实是荀二哥哥常需用这些,铺子里便常备着。”许翩翩凑过来,“这刀——利得很呢。”
“荀二哥哥?”我抬眼问道,“赤衣捕头荀二?”
“正是他!”许翩翩眼睛发亮,“他从前在仵作房当差,时常要用这些家什。”
原来那位总摇着白扇、面皮白净的神捕荀二,没想到他竟出身仵作。想起他编起案情来滴水不漏的模样,我还当他是个纯然靠头脑周旋的人物。
因许杏仁执意不肯收钱,推拉间我额角都沁了汗。这父女二人力气实在不小,最后竟笑呵呵将我“请”出门外,连连挥手道“常来”。
我将物件裹好,又转去花市街挑了只皮制兜囊。顺路买了碗乳酪茶,我索性在茶摊坐下,点了些点心蜜饯。刚尝了两口,对面忽地坐下一个人,直勾勾瞪着我,“黄大人,别来无恙。”
“阴魂不散,怎么又是你,冷三醒。”
“东西呢?”冷三醒压低声线,开门见山道,“还请交出来。”
“……”我慢条斯理嚼着蜜饯,“你与无镜川倒真有本事,麓州来来回回翻了多少遍,竟还没寻着齐家的宝贝。寻不着便罢了,没头没脑来逼问我——真是服气。”
“师父,何必同她废话!”冷小小自身后按住我肩膀,力道狠戾,“抓起来严刑拷问,还怕她不吐实?对付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都这般费周章,还谈什么大业!可笑!”
“住口!”冷三醒这段时日一无所获,眼底窜着火,却仍喝止了徒弟,语气勉强缓和,“黄大人,只要你交出东西,我保证从此不再扰你清净。”
“趁徐鸮不在、赵泽荫外出,便来纠缠我……”我搁下竹签,抬眼看冷三醒,“我再说最后一次,齐霖只给了我钥匙。她祖父当年将宝贝藏在家中,具体所在——她不知,我亦不知。”
“她是个骗子!”冷小小指尖几乎掐进我肩骨,“主人说了,这女人狡猾得很!说不定宝贝早被她私吞了!这些时日,她根本在耍弄我们!”
茶摊已有几道视线投来。冷三醒只能狠狠瞪徒弟一眼,示意她走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