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州。”

“……悟证也同去了？”

“嗯。静候消息罢。”

雨丝斜织，长街青石板泛着幽暗的水光。我回头望去，瑞亲王府的大门已在烟雨中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影。

因陈晋擅离职守、下落不明一事，督军奉命前往三岔大营核查——明眼人皆看得出，这是要寻主将聂海舟的麻烦。皇上病体难支，机要处便着兵部与刑部协同前往。军纪整顿素来属赵泽荫职权所在，几番思量后，他决定亲赴晋州，天未亮便快马离京。

徐鸮这些时日一直在寻迟终别院的旧图纸。无相楼的人盘踞其中，近来却异常沉寂。无镜川龟缩不出，许是早觉察阿苏那其已视他为眼中钉，索性避其锋芒。

一切仿佛骤然僵止——就连其霍桑落，也迟迟未见动作。

撑伞步入失意楼时，苏尔道王主正在小憩，我便独自在满架书卷间翻拣。忽见角落一册旧书间露出一角纸页，俯身去拾，却只扯出残片——其上字迹依稀可辨，竟是余清的手笔。

我顿时愣住了，把压在最底下的那书抽了出来。当初为丽亚王妃所开的药方，分明被其霍桑落夹在此处，如今药方却只余残角。

“别乱动他人的物件。”

闻声，我转身看去，其霍桑落立在门边，肩头沾着未掸尽的雨珠，面色晦暗。不知为何，我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抬手止住他近前。

“你还不回卑陆？”我稳住声线，“你出来太久了，久到让人误以为卑陆快要易主了。”

“阿爹和哥哥在，我若回不去了，便由他们即位。”其霍桑落缓步逼近，目光如缚。

我心中骤紧，步步后退，“听闻卑陆亦可立女王，何不托付丽亚王妃？抑或……你的儿子呼耶律？”

其霍桑落俯身拾起跌落在地的百合书签，指尖细细抚过瓣缘，终未再向前一步，“你来此作甚？孤已不需要接应使了。”

“正好，我也不愿再来！”我转身疾步走向门口，“奉劝你早日回程。赵怀忠所许诺的好处，你半分也拿不到。”

门前，高大身影挡住去路。乐正玄知垂眸静立，似早候在此。

“你们想干什么？”我厉声质问。

“黄大人稍安勿躁。”乐正玄知话音未落，已反扣我手腕扭至背后，另一手沉沉压住我肩头。

其霍桑落踱步上前，眼中无波无澜，“黄大人，闲来无事……陪孤走走。”

我来失意楼这么多次，竟不知地下藏有暗室。沿木阶而下，身后铁门“哐当”闭合。我挣动被制的手腕，冷哼道，“真是稀奇，散步竟散到地牢里来。”

隐约呜咽声随风飘至，血腥气已钻入鼻息。被乐正玄知猛力一推，眼前景象撞入我的视线——

血淋淋的女子被赤裸缚在刑架上，遍体鳞伤。达普见来人，放下手中浸血的鞭子躬身行礼，“王主，这女人仍未招。”

达普拎起木瓢朝女子面上泼水。冷水冲开血污，女子露出面容的刹那，我浑身血液几近凝固，“莎……莎杜？”

那具残破身躯已无人形，喉间发出破碎的嗬嗬声响。涣散的瞳孔望向我，麻木中透出最后一丝恳求——求一个痛快。

“黄一正，怕么？”其霍桑落自身后攥住我胳膊，臂膀如铁箍般勒紧，强迫我直视眼前的惨状。他俯首贴在我耳畔，气息冰凉，“还是未料到……孤其实与阿及戈并无分别？甚或比他——更为残忍。”

“莎杜是阿卡娜的贴身婢女！你们为何——”

“啧啧……”其霍桑落低笑，“若你知晓，他们曾屡次欲取你性命，可还会露出这般神情？”

“你最好说清楚——是要杀我，还是杀你？！”

“有区别么？”

我拼力挣脱其霍桑落的桎梏，目光扫过乐正玄知、达普，以及气若游丝的莎杜，极力压下喉间战栗，“卑陆王，我要与你单独一谈——仅你我二人。”

雨丝绵绵，透着初春的凉意。街上行人未歇，珍馐楼刚过午市最喧闹的时辰。何言秋将我们引至二楼走廊尽头的雅间——此处带一方小露台，正对院中池塘。她今年新植的荷花尚未绽叶，池面浮着零星青钱，静静等待着在夏日绽放。

斟一杯酒推至我面前，其霍桑落自饮一口，苦笑道，“这酒名‘如遇春’，入口却藏着一缕涩。”

“自冬入春，本就不该全是甘醇。”我未碰那杯盏，“若嗜清甜，待到夏日的酒酿成，你或会喜欢。”

其霍桑落又饮一杯，眸色映着窗外灰蒙的天光，“现下……总算能静心说说话了？”

“……你当真，是专程为我而来？”

其霍桑落低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若我不来，这世上便再无人能带你回卑陆——哪怕用尽手段。”

我长叹，终在其霍桑落身侧坐下，取走他手中的酒杯，“若你当年有能力护住我师父，又何须如今这般大费周章？其霍桑落，说我不恨你那是自欺欺人——你眼睁睁看我师父葬身火海，看他以命换那二十四医者生路……你呢，你做了什么？你甚至利用他的骨殖——”我喉头瞬间哽住，“你怎么做得出来。”

其霍桑落静听着我颤抖的质问，抬手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湿痕，“你说得对。一切都是我的错。若当时我再强硬些，至少能保住神医性命。可我厌恶这身份，厌恶这出生……我从未想过争夺王位。所以我退缩了，面对多塔塔的阴谋我选择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今日种种，皆是我咎由自取。”

“既知如此，你为何还要逼我？”我声音渐高，“你与赵怀忠勾结，企图借皇权强行将我带到卑陆去——他们不明就里，我却清楚！你不过是要一个能照料你儿子的‘保姆’。其霍桑落，我是活生生的人，我只能为自己而活，你太自私自利了！”

“那我该如何？！”其霍桑落猛然攥紧酒杯，指节发白，“我要为卑陆的将来负责！不能让它断送在我手中！”

我倏地起身，“所以便牺牲我？凭什么？我黄一正的命，就不算命么？！”

其霍桑落突然扣住我双肩，力道大得令我踉跄跌坐在凳上。我从未见他如此失态——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猩红，“一正，跟我回卑陆去！我会娶你为王妃，我敬你重你，不会教卑陆上下敢轻慢你半分——”

“我不！你休想！”我奋力挣扎起来，“你明明深爱丽亚，有了那么可爱的儿子，为何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其霍桑落双手捧住我的脸，指尖冰凉。我惊愕地看见眼泪从他眼眶滚落，一滴，两滴，砸在我脸颊上。

“可是，丽亚……”其霍桑落声音破碎，每个字都像从血肉里撕扯而出，“丽亚已经死了……呼耶律死在她怀里的那夜，她也跟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