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眼前这位黄大人,黄一正。”其霍桑落转身直视我,字字铿锵,“吾欲娶她为卑陆王妃,愿以此姻盟缔两国永好。”
乐曲戛然而止,我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难以置信地看着其霍桑落。
“不妥!”
“不行!”
赵泽荫与高佑同时拍案而起,玉杯倾倒在案几上溅开一片酒渍。赵怀忠抚掌低笑,沙哑嗓音带着玩味,“哈哈,有意思,二弟与高相竟同时反对。皇上,臣倒觉得一正甚好,卑陆王本就倾心于她,此次不远千里亲自来接,当真情深义重。”
其霍桑落微微躬身,目光坚定,“正因黄一正身为后宫女官,唯有陛下赐婚,方能成全这段姻缘,恳请陛下恩准。”
“皇上,臣以为一正并非卑陆王妃的适宜人选。”高佑急忙起身,眉头紧锁,“一则出身有限,二则文墨礼仪尚有欠缺,恐难担当此任——”
“高相此言差矣。”赵怀忠把玩着手中酒杯,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她既是你的义女,何来出身低微之说?至于礼仪,多几位教习姑姑便是。联姻关乎两国交好,区区一个女官,只要陛下肯割爱,有何不可?”
“皇上——”赵泽荫猛地站起,话未出口便被明途抬手制止。
刹那间,亭内静得只剩湖波轻拍岸边的声响。
“黄一正,上前来。”
我只觉浑身血液凝固,今日这局面远超出我的预料。我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听着明途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一正,你可愿嫁往卑陆?”
“臣身为女官,一切但凭陛下决断。”
“不可!”赵泽荫快步行至我身侧,掀起衣摆重重跪下,“皇上,臣有罪!早在越州时,臣已与一正有了夫妻之实,她绝不能——”
赵怀忠指尖轻叩杯沿,慢条斯理地打断赵泽荫,“泽荫,前朝见山公主嫁为人妇后,亦可为社稷远嫁卑陆,此等大义至今传颂。况且卑陆王既不计较,你又何必执着?莫非为了一个女子,你竟要罔顾大梁利益?”
“皇上——”
明途再次抬手制止赵泽荫的辩驳,转而凝视着我,苍白的唇角竟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一直以来,设立内政司一事引得前朝后宫诸多非议。当初设立,不过是因皇后年幼,无力执掌六宫。如今皇后已长大,又有舒妃辅佐,是时候……回归正轨了。”
我怔在原地,与在场众人一样,被这番话惊得屏住呼吸。
只见这年轻孱弱的帝王气息微弱,却字字千钧,“高佑,传旨。即日起撤销内政司,免去黄一正司正一职。”
高佑急忙跪拜,“臣遵旨。”
“陛下,既然要免,理应一并削去黄一正的一品官阶!”赵怀忠此刻收敛了笑意,目光如炬地盯着龙椅上的帝王,仿佛今日定要逼对方舍弃些什么才甘心。
“一正。”
我咬紧牙关,垂首应道,“臣在。”
“昔日先帝在世时,曾当着高相与太傅的面说过什么,你可还记得?”
“臣……臣记不真切了……”
“皇上,臣记得。”高佑深深叩首,沉稳有力地接过话头,“先帝曾说,他日桑鸿的徒弟若承其衣钵,便封她为女医首,为天下女子效,为天下医者效。黄一正得桑鸿悉心真传,在卑陆行医时便怀济世之心,此事卑陆王亲眼所见,对她赞赏有加,至今仍有卑陆百姓奉她为药神娘娘,时常追念。更有麓州痘疫肆虐时,她不顾生死深入疫区救治百姓。臣以为,黄一正已得神医真传,足为天下医师典范。臣斗胆恳请陛下赐她'女医首'尊号,保留一品官阶,准她入太医院行走,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皇上,”赵泽荫声音铿锵,急声附和道,“黄一正医术精湛,担得起女医首之名。她不负神医教导,不负先帝期许,请陛下圣裁!”
舒妃亦柔声道,“皇上,一正在宫中时,虽为女官,却便常为各宫嫔妃、宫人看诊。受她恩惠者数不胜数,臣妾以为,女医首之名,她当之无愧。”
赵怀忠显然未料到局势如此发展,正要开口,却被明途打断。
“既如此,黄一正,朕便代先帝赐你'女医首'之名。望你永怀济世之心,不负此誉。”
我伏地叩首,浑身战栗,唇齿都有些劫后余生的麻痹感,“臣黄一正叩谢皇恩!”
明途转向其霍桑落,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卑陆王,很遗憾。黄一正已非女官,朕不便赐婚。还请——另觅出身更高的——的女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明途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向前倾倒。我顾不得礼仪,提起裙摆就冲向他。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只见他颤抖着抬起手臂,下一秒,刺目的鲜血从他口鼻中喷涌而出。
“皇上——!”
整个水榭顿时乱作一团。等我回过神来,明途已经滑落在我怀中。温热的血液不断从他嘴角溢出,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我僵在原地,看着衣襟上迅速蔓延的血迹,直到赵泽荫用力扣住我的肩膀,嘶吼声穿透了我的耳膜,
“黄一正!一正!快救人!”
这一声厉喝让我瞬间清醒。我迅速将明途侧身,抬高他的头部,同时从吓呆的舒妃发间取下一支金簪。手指飞快地将缠绕的金线捋直,精准地刺入明途左臂的孔最穴。又拉起赵泽荫的手,指引他按压少商、十宣二穴。
接过宫人递来的绢帕,我轻轻擦去明途唇边的血迹。待他呼吸渐渐平稳,胸口的起伏不再那么剧烈,我低声安抚,“没事了,慢慢呼吸,别怕。”
“这里交给你。”赵泽荫来不及擦拭满手的血迹,双目赤红地起身,“我去去就回,你一定要稳住!”
我知道赵泽荫必须去防范可能发生的变故,以防存了异心之人借机生事,为此必做好万全准备。
透过慌乱的人群,我瞥见始终端坐的赵怀忠。他面无表情地饮尽杯中酒,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毫无干系。
这时,金吾前卫已经将露水苑围得水泄不通。骚乱被迅速压制,外面的宾客甚至不知亭内发生了如此惊变。很快折返的赵泽荫亲自将明途抱起安置在软榻上后,随行的太医此刻才战战兢兢地跪在帘外等候传唤。
我抬眼望去,竟无一人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