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的叹息沉得似要坠入地底,纵使外邦琴女奏起欢快的曲调,他也浑然不觉。暖融融的酒馆里,唯他周身凝着化不开的寒意——因这“身不由己”四字,早如烙印刻进了乌羽堂的命数。
“黄一正,”宋鹤指尖摩挲着陶碗边缘,低声道,“你我交手数次,我知你从不轻易亮底牌。但看在徐鸮份上,给我指条前路。”
我望向倚在香料摊前的徐鸮,他正将一枚香囊凑近鼻尖,目光却始终萦绕在我身上。
“如果你要问我前路,我给你答案。只有他,唯有他,从来没有其他可能性。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他。不光是为了阿鸮,还有你们。”
宋鹤肩头倏然松懈,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冒昧问句,你可好赌?”
“我从来不赌,无论是钱——还是未来。”
“我明白了。”宋鹤推开来奶茶,两口清茶入喉时才似找回了原本的声音,“另有个消息,不知你是否用得上——静王妃自那事后夜不能寐,附近的寺庙连做七场法事仍惊悸难消。听闻碧空寺的吉原大师不日将往丰州。”
“……是么,这消息可太有用了,正是我需要的。”
“行啦,与你谈过,我也安心了。”宋鹤起身道,“望下次见,一切尘埃落定,如此便可毫无负担喝喝酒、聊聊天。”
我只能笑笑回应,送走了宋鹤。我望着他逐渐模糊的背影发呆,我知道会有尘埃落定的一天,但不再有机会喝酒畅聊了。
与徐鸮在玉京桥前分道扬镳,他要趁着夜里方便去干点事儿,而我则去上阳门接赵泽荫。
赵泽荫明显心情不好,晚间他独坐书房,书页却如摆设般整夜未翻。待我搁下画笔欲歇息时,他突然唤住我,一脸肃然,“过来,黄一正。你为何不愿嫁我,现在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
“怎么突然又翻起了旧账。”
赵泽荫扣住我的手腕,“别转移话题,别逃避问题,直白回答。”
“因我活不久了,就这么简单。”
“不是因为你恨我,你没法接受自己嫁给仇人的儿子?”
我转过头去,挣脱赵泽荫的手,“我不想谈这个,你若不信我,就不要来逼问我。”
“站住!”赵泽荫用力捏住我的肩头,怒火将他的眼眸染成了深色,“还是为了皇上,你才决意不肯嫁给我!”
“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赵怀忠说了什么?”
“他今天抓了两个小太监,说亲眼目睹你与皇上举止亲密,黄一正,你一开始就在骗我!”
“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我用力挣扎之下打碎了茶杯,赵泽荫一惊,盯着自己泛红的手掌,忽如大梦初醒,就这么突然转身离开了我家。
碎瓷声乍响时,徐鸮疾步闯入,见我眼泪汪汪,问我为何又吵架了。
我用力揉揉眼睛,昂起头吼道,“再也不准他到我家来!”
徐鸮扶额叹道,“怎么回事,这个节骨眼上你们闹成这样。”
我气得一夜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是赵怀忠那张阴恻恻的脸。他竟拿我的私事做文章,偏偏又精准踩中了赵泽荫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也罢,撕破脸也好,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将就这个男人——要分手他死缠烂打,好好相处他又整日疑神疑鬼。亲成了,情话说尽了,能给的都给了,他还要我怎样!
自那日争吵后,赵泽荫再未归家。见我整日沉着脸,府里上下都嗅到山雨欲来的气息,个个噤若寒蝉。
转眼到了三月十八游园会,我草草梳妆便要同徐鸮出门。莺儿追出来问为何不穿新裁的衣裳,我这才想起其霍桑落前日送来的那套,只得折回屋更换。徐鸮得知这衣衫来历,脸色霎时阴沉,一路与我相对无言。
我也懒得赔笑脸,一个两个都这么难哄,凭什么总要我小心翼翼周旋?我索性闭目养神,落个清静。
再临露水苑,恍如隔世。上回来还是为丁半夏远嫁小车国之事,如今亭台依旧,物是人非。今日苑中守卫格外森严,我正想寻机溜去找明途,却被其霍桑落逮个正着。他身着卑陆传统服饰,竟又编了一头小辫子,将我细细打量后扬起嘴角,“很衬你。”
“下回直接折现罢。”我冷着脸扯了扯衣袖,“我衣服多,衣柜都要撑破了。”
其霍桑落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道,“……入席吧。”
我到底来迟半步,错失了见明途的时机。我跟在其霍桑落身后,焦灼地扫视水榭回廊,直至两刻钟后,才在人群簇拥中望见那个清瘦身影。
我眼眶猛地一热——明途竟憔悴至此,昔日灵动的眼眸空洞如枯井,整个人薄得像张纸,甚至需倚着李泉的手臂才能站稳。
今日陪坐的只有高佑、赵泽荫与赵怀忠三人。外围倒聚着不少闺秀,都是为卑陆王选妃而来。本以我的身份进不得内场,幸而其霍桑落以需通译为由带我入内。所以我连个座位也没有,只能立在他座侧。
如芒在背的视线刺得我浑身不适,斜眼瞥去,赵泽荫正坐在右首死死盯着我,唇角绷得铁青。他无声翕动嘴唇,看口型是要“收拾”我。我白他一眼便迅速扭过头去,打定主意再不理他。
舒妃是今日唯一到场的宫妃,她坐在明途身旁,不时为他拢紧滑落的绒毯。丝竹声声,舞姬水袖翩跹,满座却各怀心事,无人真正赏乐。
“卑陆王,”明途喘着气断续道,“朕春日旧疾复发,若有怠慢……”
“陛下言重了。”
“听闻你已相中贵女,不妨宣上殿来再定。”
见明途说话间气息愈弱,我急得绞紧袖口,恨不得立时冲到他跟前。
其霍桑落忽然起身,拱手朗声道,“不必麻烦。吾心仪之人正在殿上,恳请陛下赐婚。”
恰此时舞至《千江有水千江月》最妙的段落,我正盯着那旋转绽放的牡丹裙摆出神,待听清其霍桑落石破天惊的话语时,整个水榭已一片死寂。
“不知是哪家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