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抿了一口水，小声问道，"不知王爷召见所为何事？"

“有关先帝遗诏之事。”

未料及话题来得如此突然，我倏然抬眸。赵怀忠眼中仍血丝密布，显是未休息好的模样，但眼下却没有乌青，面色苍白得诡异。我又开始困惑了：赵怀忠从前是这模样么。

我不知道，我几乎没有私下见过赵怀忠，更没有深交。他成家很早，并不在宫里生活，他的母亲崇贵妃还在世时，他每日进宫请安总会带着他的妻子静王妃。我倒是对静王妃有些印象，因这女子出身将门，会武功。宫人们私下说，静王妃有一次蹭蹭爬到树上，又借力跳到屋檐上把小鸟送回了鸟巢里，那背影，轻盈矫健飒爽英姿，活像征战沙场的女将军。

回过神时，阴影忽然笼罩下来，我不小心看到赵怀忠手背上被我咬出的牙印。乌青的咬痕正在愈合，我竟不知自己有如此大的力气：看来牙齿确实是件不错的武器。

"王爷想问什么？"

"你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本王。"赵怀忠微凉的指尖抬起我的下颌，迫使我仰头。同样是居高临下的眼神，和赵泽荫不同的是这男人身上并没有压迫感，眼中也没有任何情绪，“先帝压根没留下什么遗诏，若再散布遗诏谣言，便割了你的舌头。"

“是，下官谨记。"

“你身为接应使，应协助机要处早日促成两国达成盟约，而非无所事事一无所获浪费时间。若你无能，便主动将位子让出来，免得叫群臣议论我大梁无人可用，用一女子作外使官，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我缓缓起身，唇边凝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敛衽为礼，"是，一正告退。"

“站住。”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你这张脸实在碍眼。"赵怀忠负手踱近，声音如枯叶摩挲，"既然与洪心驰交好，不如将你赐婚于他，也省得你总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碍事。"

轻笑自我喉间逸出，渐渐化作难以抑制的大笑。我扶着空置的多宝架稳住身形，瞪向男人，“赵怀忠，谈公事，我敬您是亲王；你若管我的私事——我黄一正现在仍旧是后宫一品女官，除了皇上，纵是家父亦无权过问我的婚配，何况王爷你。”

“……需要些刺激才会暴露其真面目，人总是会在被戳中软肋的时才会出自本能奋力反抗，恰如你此时此刻。”赵怀忠低哑的笑声在空荡的屋宇间回荡，“赵泽荫便是你的软肋。往日我不信，今日总算得见分明。”

意识到被赵怀忠窥破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我不甘地迎上那道视线，“王王爷今日不像训诫，倒似在印证坊间的某些流言。至于我与赵泽荫的关系——我们早在越州深山中便已拜堂成礼，纵无圣旨赐婚，也是铁铸的事实。”

“你们想带头抗旨？”

“下官不敢。”

“那你想如何。”

见赵怀忠步步逼近，我拖着伤腿退至门边，背脊抵住冰凉的门板，"世事难全。我与他有缘无分，况且我就快——”

“就快什么”俯身盯着我，赵怀忠离我极近，他身上没有任何气息，沙哑的声音像是风沙席卷过大地，“你就快死了对吧，可怜的小丫头。”

突然，门外有人通传：荣亲王来了。

正当我欲转身开门时，一只枯瘦苍白的手自我耳侧掠过，重重按在门板上，“爱上仇人，甚至愿为其去死。还真是烂俗、令人厌恶的故事。黄一正，你自认为洞悉人心，却不曾认真审视过自己。”

“不关你的事，我的命愿意给谁就给谁——”

突然从身后扼住我的脖颈，一股蛮力死死箍紧我，赵怀忠在我耳边一字一顿道，“那我救你——做什么，真是令人失望。”

“放开我！”

被赵怀忠扔开，我因右脚疼痛使不上力气，趔趄向后倒去，头猛得撞向紫檀木柜子。额角迸裂的温热尚不及感知，房门已轰然洞开。赵泽荫的身影在血光中凝固一瞬，随即如离弦之箭冲来，掏出绢帕迅速压住我额际的伤口，"瑞亲王，你这是何意！"

"不长眼的东西，磕了碰了哪怕死了都是自找。"

我按住赵泽荫青筋暴起的手背，"是我自己摔的。"血珠顺着眉骨滑落，染红我的视线，"近来我眼神不济，看什么都模模糊糊...不关瑞王爷的事儿。"

赵泽荫将我打横抱起，经过赵怀忠时脚步微滞，"皇上已醒。摄政之议，待后再议。”

院落里几个官员瑟缩在廊柱后，见赵泽荫抱着我大步经过，皆垂首屏息，生怕触了霉头。直至轿帘落下，赵泽荫才沉声道，"往后别单独见他。"

"你要当心，"我按着额角渗血的绢帕，"我总觉得...赵怀忠不似从前了。"

"……"赵泽荫喉结滚动，"他的幼子夭折了。"

"何时的事？"

"为太后守丧后，他返回丰州时。"赵泽荫指节攥得发白，"他的小妾发了癔症，夜半潜入那孩子房中……活活将孩子摔死了。"

这消息实在骇人，以至于我连疼痛都忘了。我怔怔望着赵泽荫紧绷的下颌，说道，“怪不得他像是变了个人，那小妾后来怎样了？”

赵泽荫垂首犹豫半晌，低声道，“剥皮后喂了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