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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第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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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去亲眼见识。"

我大笑起来,“好啊,如果可以,我要带你去我爸爸的‘衙门’看看,你一定很喜欢。”

徐鸮摸摸我的头,仰头饮尽残酒,再不多言。

次日天光未亮,我便匆匆入宫禀报高佑。晨雾未散,他正在恪勤楼用早膳,见我空着肚子,便吩咐内侍添了碗筷。

说来有趣,前朝百姓大多一日两餐,如今渐成了三餐制。赵泽荫若无战事,素来只正经用顿午膳,早晚全看心情,一日三餐反倒成了迁就我的习惯。至于我——从来随心所欲,一日五六顿也是常事。

捧着热粥,我将昨夜之事细细道来。听罢,高佑执箸的手渐渐凝滞,眉间沟壑愈深。他这般老练的政客岂会看不透?这事儿明面上剑指卑陆王,实则与西域那场风波同出一辙,终究是冲着他来的。

我忍不住好奇问高佑,从不收门生的他,当年为何独独青睐陈晋?

高佑并未回避,目光投向窗外渐明的天光,说起了往事。

当年高佑在雍州督办粮草,逢大雨初霁,道路泥泞难行,靴子陷在泥里破了底,那时还是个小兵的陈晋便默默记在心上,连夜纳了双布鞋送来。原来陈晋母亲曾以纳鞋底维生,将其拉扯大后便积劳成疾去世,陈晋便只从母亲那里学会了这门手艺。

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的高佑,见惯了奇珍异宝,却是头回收到如此质朴的赠礼。从此高佑便记住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士兵,并一步步提携他至将位。虽从未行拜师礼,朝野上下却早将他们视作师徒。

人世因缘,最是难测。陈晋终究还是为个女子,两次险些将恩师逼入绝境。已无法去追究高佑当时扶植陈晋的心思是否单纯,但起码当初接过那双布鞋时,高佑并未想过日后种种。毕竟这位被称“孤臣”的宰相,因不喜与人来往,终日与青灯黄卷为伴,生活简单乏味得令人唏嘘。

这般熟悉的手段,几乎不需印证幕后之人是谁。想起米缸里那封沉寂许久的密信——我不由苦笑,我至今仍不知此人的姓名和样貌。

“哟,一正,来得早。”

饭才吃完,我正喝茶发呆听高佑念叨我穿少了,赵怀忠沙哑的嗓音已从门槛传来。我惊得起身,茶水不慎泼湿了前襟。

“王爷,黄大人正在禀报卑陆王所需物资。”高佑从容起身相迎。

男人那道黏腻的视线烙在我身上,令人遍体生寒。我垂首避开,几乎要缩进屏风阴影里,“下,下官还要觐见圣上,先行告退。”

擦肩而过时,赵怀忠突然抬臂拦着我,俯身低笑,“一正,皇上染了风寒,咳疾未愈,改日再觐见罢。”

“遵命。”我躬身欲退。

赵怀忠忽然凑近,紫衫的袖口掠过我手背,“嘴角,小丫头。”

我心下一惊,慌忙抹去唇角的水痕,逃也似地奔出宫门。直至上阳门外,仍觉那股阴冷气息如影随形。春寒料峭,梧桐新叶在晨风中簌簌作响,仿佛在嘲弄这暗涌的杀机。

我本打算往栖栖府去,行至半途,恰遇青云大侠牵着糖葫芦往学堂去,我们三人便索性拐到糕饼铺子,买了刚出笼的红糖枣糕,坐在路旁石阶上分食。

"姐姐!我最近认了好多字,还会背好几首古诗了呢!"糖葫芦晃着双丫髻,枣糕碎渣沾了满腮。

我给糖葫芦擦擦嘴,笑道,"了不起了不起,将来定能当个女学士。"

“姐姐,你去哪里?”

见青云仍是眉间凝愁,我叹口气回道,“最近有些忙,不过我想找你一起玩。”

“我也要玩我也要玩!”乔堇饴这丫头拽拽我的衣袖,已经开始想象出去玩时的情景了,“我们去扑蝴蝶,放纸鸢采野莓好不好?”

"明日休沐,午时我来接你们。把余澈和酸枣儿都叫上,点心我来备,人就劳青云大侠相邀了。"

少年耳根微红,嗫嚅道,“好,好的。就,就只有我们五个人吗……”

"就咱们五个。"我噗嗤一笑,亲亲糖葫芦粉扑扑的小脸蛋,"不带那些碍事儿的大人,明日谁也不许缺席。"

我开心地敲定了明日行程,方才遇见赵怀忠的阴郁顿时烟消云散。栖栖府附近的守卫已不似前日森严,苏尔早在门前等候,焦急地说王主晨起便臂痛难忍,医师也束手无策。

我一头雾水问道,"你们带来的医师,当真懂医术?"

"原是跟着巫医学过些时日……"苏尔绞着衣角,"读中原医书还有些吃力,但已在用心研习了!"

我快步穿过回廊,竟见其霍桑落赤着上身与亲卫过招。大惊失色连忙跑过去,我将外袍掷向其霍桑落,吼道,“你这样手臂能不疼吗?!”

“并无大碍。”

"自己违逆医嘱,反怪医师无能!"我气得直跺脚,"耳朵长在你们身上真是浪费了!”

"休得对王主无礼!"

"无妨。"其霍桑落摆手屏退亲卫,"知道了,会静养两日。"

话音未落,其霍桑落竟转身往浴池去。我此刻总算体会到赵泽荫平日恨铁不成钢的心境,急得在廊下转圈。

其霍桑落沐浴更衣后,又恢复成那个阴郁沉默的样子,独坐失意楼中默然翻书。

我百无聊赖,取出宫中送来的贵女画像逐一品评。画院丹青妙手果然名不虚传,绢上女子个个明眸皓齿,或执纨扇掩唇,或抚琴弦凝思。说来这些贵女,多数我仅有一面之缘,唯遇婉因常入宫向英贵太妃请安,算是相熟。

"可还入眼?"其霍桑落不知何时走近,信手拈起一幅细观。

"这么多佳人,你怕是已挑花眼了。"

"中原水土养人,女子多似春水柔婉。"指尖轻抚画中人的云鬓,其霍桑落轻笑,"如你这般凶悍的,实在少见。"

"古人云,与其责人行,不如察其源。"我夺过画轴,愤愤道,"王主该好生反省自身才是。"

"观人犹观水,当溯江海之发端。"其霍桑落忽然整襟肃容,"昔日子贡问仁,夫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今日受教了,黄大人。"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治学做人,都该若水就下,顺势而为。"

"圣贤之道,贵在见贤思齐。"其霍桑落郑重作揖,笑道,"再不敢妄议黄大人为人。"

"罢了罢了,"我挥袖拂开满案画卷,"旁人评说,我何曾在意过。"

"这般豁达的心境……"其霍桑落话音忽止,目光掠过我腕间的旧疤,"也值得我研习。"

我这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提到禁忌话题,连忙摆手道,“还是不说这个话题了,既已事毕,那便不提了。”

其霍桑落望着庭中盛放的紫荆,轻笑中隐着苦涩,"无妨。若是你——可以提。”

我心下暗喜——既有秘密主动送上门来,岂有不听之理?便顺势问出那个盘桓心头许久的疑问:

其霍桑落阿爹……可知道他生父的真实身份?

当然知道。其霍桑落缓缓敞开了他心中最不可为他人侵入的禁地,我也由此得以窥见,这个卑陆王主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其霍桑落的阿爹出身贵族门第,自幼便延请中原名师为他授业。正因如此,比起多塔塔那般固守陈规的旧派,其霍桑落更倾向于效法中原的强盛之道,而非如蛮族般烧杀掳掠。他自小便察觉自己与兄姊的不同——国主达吾提总格外青睐他这个外甥,带他巡视军营,引他面见群臣。这个王主对自己亲姐姐的儿子,过于喜爱了。

其霍桑落的母亲被达吾提玷污生下他后便疯了,甚至屡次想杀死他,若不是有阿爹在,其霍桑落根本就长不大。其母亲在留下一封控诉亲弟弟达吾提兽行的书信后,便飞扑向烈火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其霍桑落曾想举刀向达吾提讨个公道,却被自己阿爹阻止。他的阿爹质问他,他是达吾提最喜欢的儿子,他为母手刃仇人的胆量只会让达吾提更加赞赏他看中他,可他的家人呢,达吾提必不会放过。

“然后呢?然后呢?”我不由倾身向前,连连追问。

“我听从了阿爹的劝诫。”其霍桑落垂眸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没有后来了。”

我静默良久,轻声道,“你阿爹确非常人。深谋远虑,冷静克制……实非常人所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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