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玉京河缓步而行,青云始终沉默着,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敏感自卑的少年。当我轻轻握住他的手,他微微一颤,想要抽回却又犹豫了,只是任由我感受着他掌心粗砺的茧痕——那不只是习武的印记,更是岁月磨砺的见证。
“其实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对吗青云?”
“……你的衣饰总是华贵,怎会是普通人。”
“所以你对我心存芥蒂,总觉得我另有所图。”
“我……”
“青云,可知我为何独独青睐你与糖葫芦,还有乔娘?”
少年别过脸去,掌心沁出薄汗,又长又浓密的睫毛在疯狂打架,将他的惴惴不安显露无疑,“因为你可怜我们?”
“错了,”我轻笑,“只因你们一家——特别是你,生得实在太好看了。”
青云耳根霎时染上绯色,强作镇定地瞪我,“俗,大俗人!”
“何必总想着当圣人?”我握紧青云的手,“双脚踩在这红尘里,就像你从小走到现在这样踏实。”
说着,青云猛地抽手,“你来当师……来当徐大侠的说客,还是免了,我要回家了。”
我一把拽住青云的衣袖,笑道,“可恶又绝情的草帽儿,竟不愿意陪我玩,还说要带我游历四方,原来都是空话。”
青云停步转身,面颊犹带红晕辩解道,“你等等我,我绝不食言。我想好了,第一站就去你的故乡曲州,第二站到秀洲乔家村吃最地道的馄饨汤……”他声音渐低,“后头的还没想好,但既答应了你,我就一定会做到。”
心头泛起酸楚,我眼角微热,“好,那我再等等你,等你长大。”
少年不再多言,沿着河岸快步离去。不知在何处窥视许久的徐鸮悄然而至,蹙眉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这小子,倒盘算得长远。看样子是真的想带你离开这里。”
“所以说青云还是个孩子,天真又坚定,何必与他置气呢。”
徐鸮冷哼一声,随手掐了根狗尾巴草在指间把玩,“我可惜的不是失去这个徒弟。他从文习武于我无差,我只怕他因一时糊涂抱憾终身。玥儿,不是谁都像你这般有试错的底气。”
我懂徐鸮言下之意。我也曾因抉择失误间接害人性命,却未付出相应代价。这么想来,我也算不得什么良善之辈。
可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仅此而已。
“啧,近日诸事不顺,想喝两杯。你呢?”
我连忙挽住徐鸮的胳膊,“自然奉陪,休想撇下我。”
徐鸮笑道,“也罢,小白不在,杨颂不得闲,正好缺个酒友,就你吧。”
日头尚早,饮酒似乎为时过早。徐鸮近来郁结于心,揣足银钱便带我直奔八步瑶池,看来是打定主意要酩酊大醉。此处虽非他常选,但胜在清静雅致,既可免受打扰,又能赏舞听曲,纵使酒友无趣,尚有丝竹佐酒。
在粉池畔的小亭落座,徐鸮温好酒,替我斟满便自斟自饮。我倚着栏杆尝着蜜饯,见阳光下池水泛着粉白的莹光,不由惋惜当年未能在越州一睹五彩池的盛景。
一壶酒刚尽,徐鸮突然起身结账。我有些愣神,问他这么快喝到位了?
“找点正事做。”徐鸮唇角一勾,“不是还有人欠着咱们八千两?”
“现在就去?瑞亲王可回府了,难道要直闯王府讨债?”
徐鸮低笑出声,拽着我往城西去,“给不给总得有个说法!”
我原本想等明日再去找刘阿七这臭王八,可惜他运气不好,碰上徐大侠心情欠佳,不给他那么多好日子过。
气势汹汹来到瑞亲王府深黑的大门前,我向守门侍卫亮明身份,命其传唤刘阿七。不多时,一个眉眼伶俐,嘴角含笑的少年快步而出,眨着晶亮的眼睛躬身道,“这位大人,总事今日不在府中,还请改日再来。”
徐鸮抱臂冷笑,“他不在,总该有个主事的。刘阿七欠黄府八千两银子,今日必须给个交代。”
那少年抬眼打量徐鸮,袖中忽有寒光一闪。徐鸮反应极快地将我推开,徒手接住袭来的暗器——竟是一柄薄如柳叶的飞刀。
“放肆!”我厉声喝道,“光天化日竟敢行凶,瑞亲王府眼里可还有王法!”
“好毒辣的手段!”徐鸮眸光一凛。
少年不语,反手又射出三柄飞刀。徐鸮纵身迎上,二人竟在王府门前缠斗起来。我连退数步,心下骇然——这般肆无忌惮!我正欲再退以防被围攻,却见那些御亲卫仍如石雕般纹丝不动。
无意识后退了好几步,我猝不及防踩到了身后人的脚,整个人几乎跌到其身上。
温热的手按住我的肩,男人沉冷沙哑的声音就这么突然出现在我耳畔,“黄大人,小心。”
我慌忙挣脱,回首只见身着浅紫锦袍的男人负手而立。他身后那顶明黄轿舆昭示着其尊崇无比的身份。
正大光明将我细细打量一番,来者的眼神最终落向仍在交手的二人,“早闻黄大人身边这护卫身手不凡,连二弟都屡招不至。若换作本王,再烈的骏马也会不择手段驯服。即便最后——不得不亲手了结这匹桀骜不驯的良驹。”
寒意顺着脊背攀爬到我的脑门,我凝视着这双眼睛,心里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霎那间,这眼中的世界急速倒退般向远方延伸,我好像看到了无数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闪现,令人眩晕。
声音微不可闻,我甚至不知自己为何会发出疑问:
你是谁。
闻言,这双总是含笑的眼眸微怔,随即弯成更深的弧度,却寻不见半分暖意。
我连忙向徐鸮跑去,硬生生拦住了他。少年的掌风停在我胸前寸许,恭敬地向紫袍男子行礼后,他才默然退至一旁。
“走!”我拽住徐鸮的手腕,“快走!”
我拉住徐鸮逃命般冲进远处熙攘的人潮中,直到肺腑灼痛几欲干呕,才瘫坐在路旁茶摊。徐鸮酒意全消,扶我坐下急唤了杯热茶,“怎么回事?怎么吓成这样?”
我紧攥徐鸮的手腕,唇瓣不住颤抖,“阿,阿鸮…那个人…他不是赵怀忠!”
跑得太急,我歇了许久才将气息平复,却已浑身脱力。徐鸮唤来车马,赶在日落前回到了府中。我周身发冷,在热汤中浸泡多时,方才找回些许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