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能不能起来,沏壶茶慢慢说?”我试图缓和这尴尬至极的气氛。
“别动。”
我一手横隔在两人之间,刚想借力坐起,下一秒便浑身僵住——其霍桑落猛地收紧了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我当即屈起膝盖,厉声喝道,“放开我,其霍桑落!”
“我若不呢!”
手脚受制,情急之下,我猛地昂头,用前额狠狠撞向其霍桑落的面门!
只听一声闷哼,钳制的力道骤然一松。温热的液体滴落,其霍桑落难以置信地捂住鼻子,指缝间渗出鲜红。他愣了片刻,才抬眼看向我,有些惊异,“黄大人,你还真是……孔武有力。”
“恶心!”我趁机挣脱,迅速退开,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别碰我!”
巨大的委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的视线瞬间被泪水模糊,怎么擦也擦不净。正巧苏尔拿着给我敷眼的棉布进来,见到屋内这狼藉的一幕,惊得呆立原地。我再也无法忍受,一把推开苏尔,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栖栖府。
一路跑得气喘吁吁,直到双腿发软我才停下来,浑浑噩噩地跌坐在桥边的长凳上。凉风拂过发热的脸颊,我却只觉得浑身冰冷,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咦,姑姑?你怎么在这儿?”
一只手突然搭上我的肩。我下意识地用力挥开,蹙眉看去——竟是余澈。
“你的头发怎么乱了?”少年紧张地四处张望,“是不是有坏人在追你?!”
“大白天的不去学堂,你在这儿做什么?”我勉强稳住声音。
余澈不由分说地将我拉进一旁无人的巷子,抿着唇,眼神执拗,“别转移话题。谁又欺负你了?我替你出头!”
看着余澈认真的模样,我接过他递来的手帕擦了擦眼泪,心头的委屈竟莫名散了几分,“你拿什么替我出头?”
“有青云在呢!他打架可厉害了!”
“……你们俩整天凑在一起不读书,到底在做什么?”
余澈到底年纪小,被我稍一逼问就支支吾吾地全招了。我越听心越沉——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招惹了国子监一个名叫鹿思永的荫生,还跟人动了手!
我气得抬手就敲了余澈一记,“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为何到处惹是生非!”
“是他们先欺人在先!”余澈捂着脑袋不服气,“我们这是路见不平!”
“学了几招三脚猫功夫就想逞英雄?府试在即不好好备考,还有心思惹祸!万一因此被除名,你们待如何?”
余澈这才露出几分惧意,小声嘟囔,“真有这么严重?那鹿思永……是什么来头?”
我心中也是一凛。既是荫生,其父辈必非寻常官员。此事若不弄清楚,只怕后患无穷。当即打定主意,我得亲自去一趟国子监。
说来惭愧,我从未踏足过这等书香萦绕之地。每每靠近,总觉自惭形秽,懊悔过去在明途读书时,自己却光顾着玩耍,如今医术未精,文墨更是浅薄。越想越是怅然,我忍不住问身旁的余澈,“在你看来,姑姑是个怎样的人?要客观些。”
少年不假思索道,“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风灯节时,带着十岁的我溜出去疯玩一整晚的好姑姑。”
这话如春风拂过我心田,方才的阴郁顿时扫空。只是这份欢欣并未持续太久——转眼已至国子监门前。
那大门悬着“琉璃”二字,取意“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之意。读书人以此自勉,以道侍君,追慕那琉璃般澄明的境界。我仰望着这三个字,方才稍振的心绪又渐渐沉了下去。
我命人前去通传,心下暗忖,不知洪学士是否在监中?前些时日似乎听闻他暂代国子监事务,若得他指点一二,当能解惑。
“姑姑竟这么有面子!”余澈在我身侧低声惊叹。
“待问清缘由,你再奉承我不迟。”我轻声斥道,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令人意外的是,洪辉大学士竟在监中。虽曾有一面之缘,再见面时仍觉心悸:有种见到学校校长本能想逃跑的冲动。
洪学士目光扫过余澈,便唤来一位中年学官将他暂且带出。我正斟酌如何开口,洪学士却突然起身,郑重拱手道,“一直未得机会当面拜谢黄大人为周扈之事奔走之恩。”
这一礼让我愈发无措,只得垂眸饮茶。茶香氤氲中,气氛凝滞得教人坐立难安。幸而洪学士善谈,将周扈后事娓娓道来。
原来丰州事毕后,虽为周扈平反昭雪,但人死不能复生,荣亲王遂提议在安新县水神庙旧址重修祠堂,以慰忠魂。听闻此事乃赵泽荫暗中安排,我心下微动,他竟从未向我提及。
突然又想起了张小勇,我心里一阵阵发紧。
丰州,一切纷争之始。
“还有一事,也要谢过黄大人。”洪辉长叹一声,“多谢你为艾卿择了个好去处。他是可造之材,不该就此埋没。”
“洪学士言重了,下官实在不敢居功。”
听着洪辉谈及诸多琐事,我险些忘了来意。待要告辞时方才想起,连忙说明缘由。
洪辉闻言沉吟片刻,捋须道,“鹿思永此子...乃是龙虎将军鹿寻之孙。”
我凝神细思,终于忆起这鹿家小子的来历。当年鹿寻将军与兀达族血战殉国,死事壮烈,先帝曾亲撰悼文。说来,其副将李存复亦是员猛将,便是他在珠王之乱中,亲自斩下了乐正宁启的首级。
我旁敲侧击问及鹿思永平日作为,洪辉却频频摇头。原来此子天资平庸,早已失了祖上英风。据学正禀报,鹿思永常与市井之徒厮混,更有夜不归宿之事,若再如此放纵,太学恐再难容他。
我将余澈唤入,按着他向洪辉赔罪,命他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原来那夜在乔娘家温书后,青云便送余澈回家。途中,偶见一伙人正围殴一白须老者,青云当即出手相阻,双方遂起了冲突。见其中一人身着太学服饰,青云便问他为何与这些坏人一起,那痞子便搭着那学生的肩将其名字说了出来。
“姑姑,事情便是如此,你别责怪青云。”余澈怯生生地扯了扯我的衣袖。
洪辉听罢,眉头深锁如沟壑。他将余澈唤至身前,温声问道,“那老者伤在何处?”
“腿脚似是伤了。当时老者拉扯鹿思永,被他推下台阶所致。我们欲送那老者归家,他却执意不肯,独自蹒跚而去了。”
话音未落,洪辉倏然起身,负手在堂中踱步,半晌发出一阵叹息,“黄大人,此事老夫知晓了。今后定当严加管束这些学子。今日还有些庶务待理,便不相留了。”
我再次按下余澈的脑袋,恭恭敬敬地向洪学士赔了礼,这才领着他步出那道题着“琉璃”二字的门扉。
少年一出大门就活泛起来,凑近我耳边窃笑,“姑姑方才点头哈腰的模样,实在惹人发笑。”
“你懂什么。”我轻拍余澈后颈,“那位是翰林院大学士,又暂管国子监,将来很可能就是你们的座师。这般人物,岂能不慎之又慎?”
“虽说认了错,”余澈挺直腰板,目光清亮,“但我和青云绝不后悔管了这桩闲事。”
我闻言莞尔,揉了揉少年的发顶,“做得对。路见不平敢鸣剑,这才是少年郎该有的模样。不必怕,有姑姑在,断不会让人平白欺负了你们去。”
“还是姑姑最明事理!”少年顿时眉开眼笑。
这场风波不过是个小小插曲,我并未十分挂怀。午膳后我便闷头在家中酣睡,直至暮色渐起,才被院中的动静惊醒。
推门便见徐鸮带着垂头丧气的青云立在庭中。见二人这般光景,我心头一紧,忙问缘由。徐鸮面覆寒霜,冷声道,“青云,你自己说罢。”
原来这傻小子私藏了三日断魂丸,未让无镜川服下。那杀手得了自由,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青云太过老实,万万没想到会被这般欺瞒。徐鸮带着他寻了两日,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一根毛都再也没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