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青云一步三回头离开后，我低声问其霍桑落到底想干什么。
其霍桑落起身，负手逼近，玄色的靴尖轻触我的绣鞋，“黄大人，你不尽地主之谊便罢了，何来这么大敌意？我做过什么伤害你的事么？”
“别兜圈子，别打哑谜，别来找我。我不想偶遇你，你我之间也无话可说，告辞。”
其霍桑落慢悠悠看着我转身欲走，不紧不慢道，“方才那位小兄弟瞧着会些拳脚功夫，不知与我卑陆勇士相较孰高孰低？”
我心下一惊，返身揪住其霍桑落前襟咬牙道，“离青云远些！若他有何闪失，我黄一正定不饶你！”
摆手令达普退下，其霍桑落只静静端详我，“既如此，黄大人可愿借步说话？”
松开手，我烦躁地叹口气，“知道了，随我来。”
未乘马车，其霍桑落跟着我在市井中穿梭。这人身着七分中原样式的卑陆常服，足踏西域长靴，竟真个悠闲逛起街来。眼见着他见什么买什么，胭脂水粉、珠钗玉饰、糕点蜜饯乃至菜刀砧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来采购年货。
我有些不耐烦催促其霍桑落快点——这些物件尽可交由礼部置办。到了珍馐楼，我请何言秋安排了雅间，唤小二上了茶点，要了最爱的醪糟炖蛋，自顾自吃了起来，“自便斟茶，有事直言。”
“不急，可等你吃饱喝足。”
我放下勺子，擦擦嘴问，“怎变得磨磨唧唧，我记得你之前可不这样。”
其霍桑落笑了笑，“哦？之前是怎样。”
“……记不清了。毕竟过去许久。”
“于我而言，恍如昨日。”其霍桑落眼睫低垂，苦笑骤现，“祝山枝现今如何？”
“别打祝山枝的主意！他已入了大梁籍，是堂堂正正的梁人了。”
“黄一正，我自认在你眼中不该是个恶人。”其霍桑落托腮轻晃着茶盅，碧叶在澄汤中浮沉，“你这戒备是否多余了？若你仍是如此态度，咱们不若改日再叙。”
“别别别，别下次。”我急忙摆手，又舀起一勺甜羹，堆笑道，“我近来心气不顺，言语欠妥，还请王主海涵。若有吩咐还请但说无妨，我在锦州倒也有些人脉，必定帮你办妥。”
其霍桑落还笑道，“那便用完随我走。栖栖府。”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我瞪住这男人，“究竟所为何事，在这里直说不行么！”
“看病，黄医师。”
吃饱喝足后，我嘱咐何言秋去找徐鸮结账。这伶俐的女子立刻会意点头，亲自送我上了卑陆人的马车。
再临栖栖府后院，我满心疑虑地踏入屋内。原以为是其霍桑落哪个手下或侍妾需要诊治——按理说他既自带了医师，这等小事又何须找我？正思忖间，我已毫无防备地掀帘步入内室。
当看见那个戴着银质面罩男人现身时，我慌不择路便要逃，却猝不及防撞进来人的怀中。其霍桑落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唇边浮起讥诮的弧度，"怎么了黄医师，这位病人吓着你了？"
"其霍桑落！你竟还与乐正玄知有来往！"
其霍桑落将我双手反剪至身后，俯身逼近，"安静些。在这里取你性命，不会有人知晓。"
乐正玄知瞥来，冷嗤一声，"不愧是国主，不必动武也能将黄大人骗来。"
我心知上了当，气愤地看着二人，"既要看病，就快些。"
熟悉的场景重现。其霍桑落悠然坐在角落，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若有所思盯着我。
我解下斗篷挽起衣袖，净手后命令乐正玄脱下了裤子。
时过一年多，我再次看到自己处理过的枪伤。乐正玄知腿上留下了个浅坑，经指腹按压时肌理反应正常，看来恢复得竟比预想更好。
我抬眼看向面具男，心有不悦，"可否摘下来？医者得望闻问切，不见面容如何诊断？"
乐正玄知竟低笑出声，卸下面具，露出半张狰狞的面容。
我这才起身道，"理论上你的伤势已无碍了，甚至可说恢复得相当不错。幻痛纯属心因，我也无能为力，唯有你自行克服。"
“黄医师，如你所见，此人可还有用？”其霍桑落只是旁观，亦如当时叫我救乐正玄知时一样，话依旧冰冷刺骨。
我认真思考一番，应道，“……他已是康健之躯。虽幻痛时骨中酥麻难忍，但并非不可克服。所以国主，乐正玄知可以用，至于用不用，则是另外的问题。”
"呵，你还是没变。"其霍桑落起身踱步到我跟前，"仍是这么愚拙。正确答案本该说乐正玄知药石无灵，劝孤杀之后快。"
我迎视着其霍桑落，一字一顿道，"我黄一正天真也好、愚拙也罢，无需旁人论断。"
"乐正玄知，既已看过了旧伤，你可安心了。退下。"
乐正玄整装退至阴影中，躬身道，"谢国主。"
听着门扉合拢的轻响，我心头百味杂陈。此间氛围令人窒息，我只想速速离开。洗了手，我披好外衣，只见其霍桑落就这么盯着我，神情晦暗不明，"我能走了么？"
"何必匆忙。"
"其霍桑落，你究竟在图谋什么？你明知乐正玄知与阿呼团的败类纠缠不清，更与多塔塔过从甚密——"
其霍桑落低叹一声，"怎么，终于愿与我好好叙旧了？"
“……”我侧首避开其霍桑落的注视，咬着嘴唇，郑重执礼道，“还未恭贺您如偿所愿，终登卑陆王主之位。”
“这国主，是我愿意成为的？”
“若你本心不愿，世上无人能逼迫你称王！”
其霍桑落步步逼近，温热的指节骤然扣住我的下颌，“我何曾有过选择？要么争，要么抢，要么杀，要么夺——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听这语气，倒像是向我问罪的。你当不当这个卑陆王主，与我何干！”
“……”其霍桑落倏然松手，笑声里浸着凉意，“第一个唤我王的，不正是你黄一正么？”
不知为何，我心中一阵焦躁，“你不能把这事儿扣我头上，我哪里记得如此详细，可能只是一时口误罢了。何况我儿时撞伤过头，终日胡言乱语，你若当真，那是你糊涂。”
“……哈哈哈哈，好一张利口，依旧不饶人。”就在我浑身紧绷时，其霍桑落却蓦地敛了笑意，语气转缓，“黄一正，我带了件东西给你，可要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