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东西。”徐鸮斜睨我一眼,“遗诏。”
二字如冰锥刺心。我只觉后背发凉,喉间干涩,“赵泽荫昨夜在哪儿?”
“……在吕府。”徐鸮顿了顿,“与那苳阳共度了一宿。”
我声音微颤,“是真戏假做,还是假戏真做?”
那一头,青云渐渐气力不支,攻守之势逆转,握剑的手已见颤抖。徐鸮却不急着上前,只淡淡答道,“也不是第一回了。你病着那些时日,他们便常相见。至于榻上真假——我总不便凑到床边细看吧,主要我对这个也不太感兴趣。”
“忽然有些难过。”我低声道。
徐鸮自地上拾起一根枯枝掂了掂,斜我一眼,“烦死了你们之间的关系,我都看腻了。要么就装瞎在一起,要么就一刀两断。”
我哽咽道,“我又没有错,凭什么只说我?你怎不说他赵泽荫是个坏男人!”
正说着,无镜川一掌直劈青云面门!
徐鸮手中枯枝如电射出,正中那歹人的手腕,“这话说的,你是我养出来的,我自然只能批评你。”
我不服气地上前扶起气喘吁吁的青云,嘟囔道,“好个徐大侠!你半点都不护短!”
“师父,我输了。”
“还好只是输了,不是死了。”徐鸮好整以暇地瞄一眼无镜川渗血的胳膊,“喂,无镜川,我这徒弟可还入眼?”
苍白着脸,无镜川冷笑道,“是块好料,可惜……未曾饮血。”
青云用剑指着无镜川,厉声质问,“你为何劫持黄姐姐!”
我拦住青云,小声安抚这个少年,“没你什么事,一边去等着。”
虽然不忿,但少年还是乖乖站远了几步。
徐鸮打量着无镜川,说道,“你走吧,下次别再来找她,你知道我的手段。”
“我知道了。”言罢,无镜川立刻钻入树林,很快便没了踪影。
返程入城,甫至城门便见赵泽荫正同于庸汉交谈。他瞥见我,顿时蹙起眉头。
徐鸮低声提醒了一句“在外千万别失态”后,随即带着青云现行离去。
“去了何处?”赵泽荫迎上前来问道。
“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昨夜多饮了几杯,宿在吕府了。”
我扭身便走,撂下一句,“收拾你的东西,即刻搬出我家!”
赵泽荫悄然跟上,轻啧一声,“怎么上过的当,还是会再上。到底要在同一个泥坑里跌倒几次才肯罢休。”
甫入院门,莺儿便慌慌张张奔来——她瞧见屋中的血迹,吓得面色惨白。赵泽荫屏退了她,合上门扉。
“近日少在外走动。”赵泽荫语气平静,稍顿又道,“复职之事也暂缓,好生将养。”
“我身体差不是拜你们所赐么,现在装什么好人。”
“……一正。”
我扭过头看向赵泽荫,一股怒火几乎要窜出我的胸膛,“赶紧走,不想看到你,我家不欢迎你!”
眼中闪过一丝挣扎,赵泽荫抖抖衣袖,转身出门离开了。
我窝在被子里肆无忌惮大哭了很久,动静太大,以至于家里人都知道我伤心欲绝。莺儿见状也跟着流眼泪,默默帮我收拾了房间,换了一套新被褥,她端来热水给我擦脸,叫我睡一会儿,别哭坏了眼睛。
昏沉睡到日暮,徐鸮将我摇醒。起床梳头吃饭后,我心情好像没那么差了。
徐鸮坐在一旁不停数落我,末了他说道,“虽伤心欲绝,胃口倒是不差,竟吃了两碗饭。”
“那饿了也要吃饭的嘛。”
徐鸮有些无奈,“吃饱了就跟我走。”
花市街,一家弥漫马奶酒香的馆子里,我竟见着个出乎意料之人。阿苏那其眯着一双狐狸眼,目光在我身上流转,不知在打量什么,“听说你们放跑了那名刺客。”
我火冒三丈,吼道,“你倒有脸说!若不是你们纵虎归山,我何至于被牵连,险些遭难!”
“哼,不亏,斩了他们两人。”阿苏那其翘着腿冷笑,“你们不会是一伙吧?”
我一拍桌子跳起来,指着这狐狸眼骂道,“我近来心气不顺,你最好别惹我!否则便到义父跟前告你一状,说你对我吆喝六、态度猖狂!”
“你!”
“哈哈,武功不及我,斗嘴输给她,阁下还真是‘高人’。”徐鸮在一旁说着风凉话,气得阿苏那其眯紧了双眼。
半晌,阿苏那其强压怒火饮尽一杯奶茶,方道,“卑陆的人已到了,窝藏之处就在对面,来就来吧,还想顺便搞点情报,哼,卑陆人!”
我顺阿苏那其目光从窗口望去,对面一间名为“万宝堂”的当铺门面平常,比周遭花哨铺面朴实得多。
我此刻也气愤至极,“那个可恶的小辫子究竟想干什么,真是讨厌。”
徐鸮沉吟道,“烦死了,最近乱七八糟的势力搅在一处,鱼龙混杂,简直难辨敌我。”
阿苏那其朝徐鸮摊手,“依约,将那刺客的情报交我。”
我悄然打量二人,原是私下交换各自掌握的线索。阿苏那其通晓西域诸邦,徐鸮深知江湖动向,二人这才刀剑暂敛,选择了互利共惠。
徐鸮不疾不徐道,“臭名昭著的无相楼,曾因背叛珠正王乐正宁启为江湖所不齿。逃走那人名叫无镜川,不过是个楼主麾下的小头目。”
我闻言一怔,这倒是头回听说。说来我对江湖所知本就不多,但乐正宁启之名,我却略有耳闻。昔年先帝削藩收权,乐正宁启自珠州举兵北上,势如破竹,却刚入曲州便被李存复率两万大军剿灭。珠正王及其残党尽数伏诛,前后不过四月。
只不过乐正一氏自大梁建国伊始便扎根珠州,乐正之姓虽有些特别,但历经这么久,顶着乐正之姓的也许只是个普通百姓罢了。
思及往事,我心下怆然,为了这天下大权归一,究竟死了多少人呢。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多到令人心生倦意。归途上,我问徐鸮是否也觉得疲累烦厌,他却道,“烦是有些,累却不至于。偶尔能动动筋骨,反倒正合我意。近来练手的机会愈发多了,青云……也该出师了。”
“你会舍不得青云吗?”
“多少有些。当初雪客与椋羽离去时,也曾是这般心情。”徐鸮语气平静,如在叙述一件寻常事儿,“可鸟儿终要飞向天空,想通了,也就释然了。”
“那我呢?”我轻声问,“若我走了,你会多伤心?”
徐鸮长叹一声,握住我的掌心,在渐浓的夜色中微笑起来,“不会伤心,你走了我就开始新的生活。”
“你不会怕我难过故意这么说吧。”
“人世间的爱恨别离实在太多,若桩桩件件都要伤心,日子还过不过了?”徐鸮望向锦州城中浮动的万家灯火,声音轻得像一阵夜风,“我会成家,生一群儿女,身边有爱人、家人与挚友……就此平凡安稳地度过一生。”
“那……你会忘记我吗?”
徐鸮忽然朗声笑起来,温暖的手掌揉了揉我的后脑勺,“谁知道呢?就当是一场美梦罢。若醒来时已然遗忘,至少曾经快乐过——便已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