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图向后退开半步,对方的刀尖却如影随形,不容我拉开分毫。
我心中念头飞转,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为何会有军士上门?这刺客又究竟从何而来?既知我身份,必是刻意逃入我家避难的。
“外头已无动静,你可以走了。”
“急什么?此时出去无异于送死。”见我已无反抗之意,那人反而逼近一步,冷声道,“替我包扎伤口。”
我心中暗急,这深更半夜的,我家里的人都去哪儿了?实在靠不住,看来日后还得多雇几名护卫才是。其实原本确实聘了几名好手,可自从徐鸮来了便遣散了——一来觉着他足可以一当百,二来不喜欢家中人多杂乱,如今看来,真是失策。
我剪开这刺客染血的衣袖,只见右臂一道伤口颇深,光包扎恐怕难以止住。取出药匣,我略有些心疼将珍藏的望海桑用在此处。
刀仍架在我颈侧,男人警惕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即便只用左手,他取我性命也不过是一瞬之间。
我为这刺客缝合伤口、撒药止血后,又用纱布层层裹好。
男人冷嗤一声,“看样子,你与传闻中别无二致。”
我心中暗骂数声,嘴上却不敢妄言,“你快些走吧,等我家那位绝世高手回来,你一样难逃一死。死在外面,起码我省了打扫房间的麻烦。”
“贪了那么多金银珠宝,竟还吝啬这点打理费?”
我闻言,连忙闻声道,“这样,你若图财,我有的是钱。给你,你走吧。”
“……我对钱不感兴趣。”
我心下一沉,看来此人另有所图,不知是在何处行刺失手,才逃至我家避难。既然惊动了锦州卫,必然非寻常人物遇刺——莫非……我心头一紧,莫非是宫里出了事?
我再次细看这刺客,他不仅认得我,似乎还对我颇为了解。虽只露出一双眼,我却确信从未见过此人。此人身形高大矫健,惯用右手,使长刀。再一瞥,虽刀鞘不在身边,但并非阿呼团惯用的西域弯刀,应是中原人士。
我试探道,“那你究竟要什么?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这么耗在我屋里也不是办法!”
“设法送我出城。”
“好说好说,一切好商量。”
我试着又退半步,不料踩到裙摆,整个人仰面跌倒在床。刺客一惊,刀锋随之追来,竟擦着我耳际刺入棉被!我见机欲起,下一秒却便被对方以膝盖顶住腹部,死死压制在床上。
“劝你别轻举妄动,你的脑袋,在江湖上可值黄金万两。”
我连忙摆出一副柔弱的姿态,生怕激怒了这个刺客,“不如你先将刀收起来?太危险了!你既不图财,也不害命,我们何不平心静气谈谈?”
话音未落,男人蒙面的黑布竟突然松脱,落在我脸上。借着朦胧的月光,我终于看清他的容貌,浓眉深目,鼻梁高挺,额上一道旧疤尤为醒目。他并未急于遮掩面容,反而就着这般近距离端详起我来。
“你叫什么名字?能否先松开我?真的很疼。”
男人结实的大腿仍纹丝不动地压着我,几乎令我喘不过气。良久,他终于起身收刀,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胳膊,哑声道,“马厩里的马不错。天一亮,设法送我出城。”
说完,那男人便在凳子上闭目而坐,不再理会我。我缩在床上,心乱如麻,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赵泽荫去了何处?徐鸮何时归来?眼前这人,又究竟犯下了何等大事?
我才稍挪动一下腿,刺客便倏然睁眼,见我只是单纯腿脚屈麻了,便又重新合眼歇息。就这般煎熬至天光微明,他换上了徐鸮的衣裳,押着我避开清早忙碌的仆从,一路来到马厩,胁迫我一同上马。
行至城门,只见众多军士正在严加盘查。一名身着金吾卫软甲的男人一见是我,立即上前行礼,“末将金吾后卫郎将于庸汉,拜见黄大人。”
我此时一头热汗,强装镇定,“我有急事需出城,于将军可行个方便?”
于庸汉应是认得我的,虽我对他印象不深。他瞥了一眼我身后的男人,拱手道,“黄大人,昨夜高相在府中遇刺,现下所有出城者皆需查验,还请您下马受检。”
我闻言顿时怔住——高佑遇刺?!
下马之后,那刺客紧贴在我身后,粗糙的手心沁出薄汗——他在害怕。四周还有不少百姓,若此刻我声张起来,伤及无辜又该如何?权衡片刻,我终究未发一言。
“黄大人,这位是——”
我沉声道,“新雇的护卫。我大管家正为王爷办差去了。”
于庸汉打量着我,又问,“敢问黄大人欲往何处?”
我瞪着于庸汉,斥道,“本官去往何处,还需向你禀报?要查便查,查完了速速放行!”
于庸汉见我动怒,不敢再多言,只得命手下放我们出城。
朝城外奔出五六里地,这刺客突然勒马转进山林。我心头一紧,急声道,“没必要再带着我这累赘了!你速速逃命去吧!”
又不知奔了多久,马终于停下。四野荒芜,杳无人烟,确是杀人灭口的绝佳之地。
男人一把将我拽下马背,一步步逼近。他因失血唇色殷红,看来三十多岁的年纪,虽未带刀,但徒手取我性命亦非难事。
“黄一正,你似乎可随意出入相府,对吗?”
我连连摆手,“高佑生性多疑,便是我去亦要搜身,且不得随意走动。”
“……”
见男人眉头紧蹙,我赶忙又道,“你赶紧走吧,宝马给你,日行千里,他们抓不到你的。”
“哦哟,出手这么大方,败家娘们。”忽然,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未待我回神,一道青色人影自刺客身后疾掠而出,迅捷如风、势如破竹,转眼便与那刺客缠斗在一处。
徐鸮自树冠跃下,轻拍我的脸笑道,“怎么了?委屈得都要掉金豆子了?”
我扑进徐鸮怀中大哭起来,“你们都去哪儿了!快吓死我了……这刺客要杀我!”
徐鸮大笑道,“放心,他不敢,不过是个懦夫。”
我抬起泪眼问道,“啊?你认得他?”
徐鸮揽住我的肩,望向那厢仍在交手的二人,缓声道,“嗯,认得。珠州无相楼的人,名叫无镜川。”
陌生的名字,我应该是头一回听说。急急瞥向另外一个身影,我问道,“那又是何人?”
徐鸮扶着我的脑袋,语气间透出几分无奈,“你眼神越发不济了——那是青云。”
我瞪大眼睛,勉强看清那少年的身影——还真是青云。只见青云手中短剑如银蛇吐信,与无镜川缠斗在一处。无镜川虽伤了胳膊又失了兵刃,招架间竟仍游刃有余,实在不容小觑。
“这也太危险了,你带青云来做什么!”我急得扯住徐鸮的衣袖质问。
“想入江湖岂能不执剑?执剑岂能不染血?”徐鸮目光如铁,透着我从未见过的冷峻,“这是青云选的路,总该迈出第一步。”他顿了顿,视线始终未离开那方战局,“正好,用此人给他练练手。”
那厢厮杀已陷入焦灼。青云心急欲速胜,反倒渐露疲态;无镜川却从容不迫,一招一式皆稳如磐石。徐鸮凝神观战,不时低语点评,确是在借机磨砺青云。
同时,徐鸮同我说起了昨日种种——原来青云早察觉有人在跟踪我,才特意陪我玩。傍晚时,徐鸮已秘密抵达锦州,得知此事便决意借此历练青云。
谁知无镜川一伙的目标并非是我,而是相府。昨夜行刺失利,无镜川逃窜至我家,徐鸮选择按兵不动静待时机,直至我们出城才纵马跟上。
“看来得多雇些高手了。”我咬牙,气得冒火,“我黄府成什么了?这些江湖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是气煞人也!”
徐鸮倒显得镇定过了头,“平日里王爷在,附近有人巡守,再不济我在,你怕什么。”
“好意思说!昨日无镜川险些杀了我!”我压低声音,“听说我这项上人头,在江湖上值万两黄金了?”
“确切说是八千两。”
我震惊无比,拉住徐鸮问,“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拍拍我的发顶,徐鸮目光仍锁在缠斗的二人身上,“慌什么。悬赏榜上人多着呢,你不过是个无人在意的小角色。赏金虽高,风险却大,肯铤而走险的不多。”他语气淡然,“有命赚没命花的买卖性价比实在太低了,江湖人最是精明,尤其这种为钱而来的最容易打发了,大不了以财买命就是,何必一惊一乍。”
我稍定心神,又追问,“他们刺杀高佑所为何事?有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