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整整一天,验粮工作持续进行。随着一袋袋粮食被打开,更多的问题暴露出来:以次充好、陈粮充新、甚至直接就是空袋充数……太子看着那不断扩大的“问题粮”堆积区域,心中最初那点“丢车保帅”的庆幸早已被后怕和暴怒取代。宋珩! 他竟敢如此肆无忌惮!这些数目惊人的腐败、掺假,就像一个个巨大的黑洞,不仅吞噬了国库的银粮,更差点将他这个储君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夜幕降临时,所有查验终于结束。空地上泾渭分明:一边是数量惊人的问题粮堆,散发着腐败与欺诈的气息;另一边则是经过抽检、确认无误的官粮。
孟砚之与王侍郎最后核对了数目。问题粮的总体积、重量,与账册上虚报、涂改后形成的“亏空”数额,在扣除了这些实际存在的坏粮、掺假粮之后,仍有一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差额,那便是被宋珩及其同伙真正盗卖、中饱私囊的部分。所有数据,被清晰无误地记录在最终呈报文书上。
“明日早朝,便可将此结果,连同案犯口供,一并呈报陛下圣裁。” 孟砚之对王侍郎道。王侍郎此刻对这位年轻少卿已是真心佩服,拱手道:“孟少卿明察秋毫,雷厉风行,王某佩服。日后若有协力之处,但凭差遣。”
众人疲惫地走出户部官仓大门。崔明达追到门口,对着太子的背影,几乎要涕泪横流:“殿下!殿下!老臣糊涂,老臣失察啊……竟让蛀虫在户部啃噬出如此窟窿……老臣无颜面对陛下,无颜面对殿下啊……”
太子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在经过孟砚之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冰冷地丢下一句:“孟少卿,此案余下事宜,便由你‘妥善’收尾吧。” 言罢,径直登上车辇,绝尘而去,将崔明达绝望的哀鸣抛在身后。
孟砚之对崔明达的表演视若无睹,与王侍郎再次道别后,转身面对自己带来的大理寺众人。虽然人人面带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
“将所有证物账册封存妥当,押解人犯,回大理寺。” 他沉声吩咐,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是!”
车队与押解队伍在夜色中缓缓移动,朝着那座象征着帝国法度森严的官署行去。灯笼的光芒摇曳,照亮前方道路,也映照着孟砚之平静而坚定的侧脸。查证阶段已告一段落,但案件的审理,以及由此引发的朝局波澜,此刻,才真正拉开序幕。
大理寺正堂的灯火,在深夜里燃得格外通明,将“明镜高悬”的匾额映照得一片肃杀。孟砚之甚至未换下沾着仓场尘土的官袍,只略饮了一口浓茶提神,便高坐堂上,惊堂木一拍:“带人犯!”
那一众从户部锁拿回来的仓场主事、检验吏员、账房书办,早已是惊弓之鸟,被衙役推搡着跪了一地。堂上火把噼啪作响,映着孟砚之毫无表情的脸,和两旁衙役手中冰冷的水火棍,气氛比户部仓场更加森严可怖。
“账目不符,粮袋掺假,腐坏充新……证据俱在,尔等还有何话说?”孟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冷冽,“此刻招供,尚可辨明首从,按律酌情。若待本官一一讯问,查出更多隐情,那便是罪加一等!”
铁证如山,氛围压顶。这些胥吏小官,平日里或许能仗着几分油滑在衙门里厮混,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心理防线便彻底崩溃。争先恐后地磕头哭嚎,将所知内情倒了个干净。
“大人明鉴!小人……小人是被逼的啊!”
“是永昌侯世子……是宋珩派人找上的小人!许了重利……”
“小人只管按他们给的数目在损耗单上做手脚,别的真不知道啊!”
“入库检验……那是李侍郎打了招呼,让睁只眼闭只眼,小的们哪敢不从?”
“是李兴李侍郎!他才是经手人!好处的大头都让他和宋珩拿去了,小人只得些零头跑腿钱!”
供词如潮水般涌来,虽杂乱,却迅速指向同一个名字——户部左侍郎,李兴。此人掌管仓场清吏司,正是此案关键枢纽。
孟砚之眼神一凝,迅速从纷杂的供词中捕捉到核心。他不再多问,抬手止住堂下哭诉,沉声唤道:“顾评事!”
“卑职在!” 一直按刀侍立在侧的顾云展立刻上前抱拳,眼神锐利如鹰。
“即刻点齐人马,前往户部左侍郎李兴府邸,将人带回大理寺问话!不得有误!” 孟砚之将一枚令牌掷下,声音斩钉截铁。
“遵命!” 顾评事接令转身,步履带风,点起一队精干衙役与侍卫,如暗夜中的利箭,直扑李兴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