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钟磬余音仿佛还在宫墙间回荡,皇帝已乘舆来到了御书房。书房内光线明亮,沉水香静静燃着,却驱不散一股无形的凝重。
昭阳公主静立在御案不远处,见皇帝进来,依礼下拜:“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昭阳,有何要事,需此时禀奏?”
昭阳没有多余的言语,双手捧起那份她与孟砚之心血凝聚、更承载着无数牺牲的奏疏,上前几步,恭敬地置于御案之上,随即退回原处,垂首而立,姿态恭谨,却自有一股沉默的力量。
皇帝看了她一眼,伸手取过奏疏,展开。
起初,他目光沉静,带着惯常的审阅姿态。奏章开篇便直指漕河浮尸案与官粮盗卖之关联,条理清晰,证据列举分明。随着阅读深入,看到那触目惊心的盗卖数额、环环相扣的壳子商号运作、杀人灭口的血腥手段、乃至事后胁迫人证的阴毒……皇帝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他并非对官场贪墨一无所知,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在他默许的尺度内。但当看到“官粮”二字被如此大规模、成体系地盗卖私吞,尤其涉及永昌侯世子,且手段如此酷烈、牵连如此之深时,一股真正的怒火混合着被触犯底线的心惊,猛地窜上心头!
这已非寻常贪墨,而是动摇国本、蛀空根基的十恶不赦之罪!粮储乃社稷命脉,若此风不刹,人人效仿,国库空虚,边关不稳,民心离散……后果不堪设想!
“混账!!!”
一声压抑着雷霆之怒的低吼骤然爆发,皇帝重重地将奏疏摔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上,发出沉闷骇人的巨响!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了几滴。他胸膛起伏,眼中寒光慑人,那是属于帝王、被彻底触犯逆鳞后的震怒。
昭阳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父皇息怒。此案经孟少卿详查,人证、物证、口供俱已齐全,铁证如山,脉络清晰。现下只需父皇一道旨意,着户部、刑部、大理寺三方会同,立即查验相关官仓存粮,核对历年账册,便可令真相彻底大白于天下,揪出所有蠹虫,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她的话,如同在燃烧的怒火上,又添了一把理性的干柴,指明了最直接、最无可抵赖的验证途径——查仓!
皇帝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自己这个女儿。愤怒仍在胸中翻腾,但更深处,帝王的心术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昭阳……这个他自幼便格外看重、刻意培养的女儿。他给予她超出寻常公主的权柄与宠爱,固然有舔犊之情,但何尝不是存了将她塑造成一把利剑、一面盾牌,乃至未来太子登基后,一个既能辅佐、又能制衡朝堂的强力臂助的心思?她是箭靶,也是储备的利刃。
可如今,这把箭靶,似乎过于锋芒毕露。她此番查案,步步紧逼,直指东宫姻亲,固然是出于公心,但这锋芒,已隐隐有灼伤储君颜面、乃至撼动朝局稳定之势。她太锐利,太不知收敛,也太……不懂得维护皇家整体的体面。
然而,此刻若因此事骤然冷落她、打压她,不仅会寒了忠直办案者的心,更会让自己多年来精心塑造的“宠爱昭阳”的形象前功尽弃,打破朝中微妙的平衡。她此刻代表的是“法理”与“证据”,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与更深的思虑,脸上恢复了些许帝王的威仪与一种刻意放缓的语调:
“皇儿……此事,你查明案情,揪出此等蠹国巨恶,辛苦了,先去偏殿休息。”
他顿了顿,不给昭阳再次开口的机会,直接转向侍立一旁的大太监:“传大理寺少卿孟砚之,即刻来御书房见朕。”
昭阳到了嘴边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堵了回去。她微微一愣,随即心下明了。父皇这是要越过她,直接询问主审官,既是核实案情,恐怕也是……一种审视与施压。她抬眼,与父皇的目光有一瞬的交汇,那目光深沉如海,看不出喜怒。
她不再多言,知道此刻任何辩白或催促都属多余,甚至可能适得其反。她相信孟砚之的为人与能力,更相信那如山铁证本身的力量。
“是,儿臣告退。”她敛衽一礼,不再纠缠,依言转身,安静地退出了御书房,前往偏殿等候。脚步平稳,背影挺直。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皇帝一人,对着御案上那本摊开的、字字千钧的奏疏,面色阴沉不定。刚才那瞬间的暴怒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权衡利弊的冰冷。孟砚之……这个他亲手提拔起来、如今却递上如此棘手案卷的年轻臣子,又会给他带来怎样的答复,或者……选择?
风暴,并未因昭阳的退让而平息,只是换了另一个主角,在这帝国权力中枢的最深处,继续酝酿。
御书房内,沉水香的气息仿佛都凝滞了。孟砚之依礼下跪,拜见皇帝,清朗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臣孟砚之,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也没有说话。他坐在御案之后,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下方跪着的年轻臣子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孟砚之垂首跪着,背脊挺直,姿态恭敬,却无半分瑟缩或不安。时间一点点流逝,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呼吸平稳,纹丝不动,仿佛一尊沉静的石像。
半晌,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孟少卿,漕运一案,由你一手查办。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孟砚之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上的帝王,声音清晰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回陛下,此案证据确凿,脉络清晰。依律,当由大理寺、刑部、户部三部官员,即刻会同查验涉案官仓存粮,核销历年账目,以定亏空之数,此为铁证之基。”
她略一停顿,继续道,每个字都如同金石坠地:“永昌侯世子宋珩,身为勋贵,不思报国,反行此盗卖官粮、杀人灭口、事后胁迫人证之恶行,其罪罄竹难书,已非寻常贪墨,实乃动摇国本、危害社稷之重罪。依《大齐律》,罪当问斩,以正国法,以儆效尤。永昌侯府教子无方,纵容包庇,亦当依律严惩,以肃纲纪。”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皇帝胸口微微起伏,握着扶手的手背青筋隐现。他知道,孟砚之说的,从法理上讲,一点错都没有。甚至可称得上是最标准、最无可指摘的处置方案。严查、严惩、公示天下。
可是……永昌侯府!那是太子的岳家!是东宫最有力的支持者之一!宋珩若以“动摇国本”之罪被公开问斩,侯府被严惩,太子即便与此案无直接证据关联,其“识人不明”、“姻亲巨恶”的污名也将如影随形,储君声望必遭重创!朝野会如何议论?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那些摇摆的朝臣会如何作想?这已不是处置一个罪犯,而是在动摇国本储君的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