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太子捏着那份宋珩送来的、写满盗卖官粮细节的“坦白书”,指尖用力到泛白,纸张边缘被捏得起了皱。他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混杂着暴怒、后怕与极度挫败的邪火在五脏六腑里乱窜。蠢货!全是蠢货!竟留下如此详尽、如此致命的记录!
但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他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将那份要命的文书重重拍在案上,声音嘶哑却冰冷地对侍立在侧的亲信近卫下令:“立刻安排得力人手,分赴江州、临州。名单上所有涉及此事的人,无论大小,全部‘处理’干净。所有可能残留的账册、票据、往来书信,乃至货物交割的仓库记录,能毁则毁,不能毁的,想办法替换或篡改。记住,行动要隐秘,手脚要干净,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还有,”他眼中寒光一闪,“绕开奉州!昭阳的人在那里盯得紧,不要节外生枝。”
“是!属下明白!”亲卫神色凛然,领命匆匆退下,安排死士连夜出京。
书房内重归寂静,太子的心却无法安宁。他看着那份“坦白书”,仿佛能看到一条条清晰的罪证链条,正被昭阳和孟砚之的手一点点收拢、拉紧。而链条的另一端,就拴在他的东宫,拴在他的储位之上!这种芒刺在背的感觉让他坐立难安。
昭阳那张总是平静无波、仿佛万事尽在掌握的脸,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就是她!这个处处与他作对的妹妹!若非她在奉州穷追不舍,若非她暗中支持孟砚之,事情何至于此!
一股难以遏制的烦躁和冲动攫住了他。他“嚯”地站起身,扬声对外吩咐:“来人,备驾!去昭阳公主府!”
侍立一旁的大太监见他脸色铁青,眼神骇人,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躬身应“是”,小跑着出去安排。
公主府前厅,气氛微妙。太子端坐主位,面前的雨前龙井早已没了热气,他却碰也未碰。他沉着脸,目光阴鸷地盯着门口方向。
忍冬快步进来,在昭阳耳边低语了几句。正在书房处理文书的昭阳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意外。她确实没料到,太子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登门。
“殿下,太子来者不善。”泽兰在一旁,面露忧色。
昭阳放下笔,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淡淡道:“无妨。更衣,去见皇兄。”
换上一身见客的常服,昭阳步入前厅。太子见她进来,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更无半句寒暄。昭阳也不以为意,依礼微微颔首:“见过皇兄。不知皇兄今日驾临,所为何事?”
太子最厌恶的,便是她这副无论何时都淡然自若的模样,仿佛一切尽在掌控,衬得他的焦躁如同跳梁小丑。他此刻也没心情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冷硬:
“昭阳,收手吧。”
昭阳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带着压迫感的视线,语气困惑般道:“昭阳不明白皇兄的意思。”
“现下就没必要装傻了吧!”太子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昭阳面前,两人距离极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自己的倒影,那里面写满了不耐与戾气,“叫停奉州的调查!宋珩贪墨的那些银钱,东宫自会补上,孤也会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此事,到此为止,就此揭过!孟砚之那边,你去告诉他,主犯郑大海已然伏法,案子可以了结了!”
昭阳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仿佛听到什么有趣事情般的笑意:“皇兄,宋珩所犯,仅仅是‘贪墨’吗?”她顿了顿,语气转为疏离的公事公办,“况且,孟少卿查案,依仗的是朝廷律法与确凿证据。本宫有何权利,去让一位秉公执法的大理寺少卿,草草结案?”
“自然是贪墨!不然还能是什么!”太子声音陡然拔高,狠狠瞪着昭阳,试图用气势压倒她,“昭阳!你我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永昌侯府是孤的姻亲!你非要如此撕破脸皮,不依不饶吗?!”
“若真如皇兄所言,只是寻常贪墨,”昭阳毫不退让,声音清泠如故,“皇兄又何必特意亲临本宫府邸,让本宫‘收手’,让孟少卿‘快速结案’?”她微微偏头,直视太子眼中翻腾的怒火,“皇兄,事到如今,何必再揣着明白装糊涂。此事,事关——”
“官粮”二字尚未完全出口,太子眼中凶光一闪,右手已如铁钳般猛地伸出,狠狠捏住了昭阳的下颌!力道之大,令昭阳白皙的肌肤瞬间泛红!
“殿下!”泽兰失声惊呼,本能地就要上前。
昭阳却迅速抬手,向泽兰做了一个明确且坚定的“止步”手势。她甚至没有试图挣脱,只是缓缓抬起眼眸,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任何畏惧或惊慌,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清明,就这样一瞬不瞬地、毫无波澜地盯着太子。
太子被她这样的目光盯着,心头莫名一虚,仿佛自己那点阴暗的算计和恐慌都被看了个透彻。他恼羞成怒,却又在那片冰冷的清明前感到一丝狼狈,只得狠狠松开手,将昭阳的脸甩向一边,色厉内荏地低吼:“没有证据的事,你胡言乱语什么!”
昭阳轻轻活动了一下被捏痛的下颌,语气依旧平稳:“是不是胡言乱语,皇兄心里,比谁都清楚。”
“昭阳!”太子彻底被激怒,几乎是咬牙切齿,“你就这么见不得孤好?孤若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