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感受到阻力,满脸无奈地回首轻声提醒:“谢大人……”
谢灵均没有应答,将指尖攥得死紧,又一点点松了力气。
她的衣袖从他指尖滑落,仿佛要将他们间的尘缘过往一寸寸从身体里抽离,亦或是仿佛这一去,他们这一生都不会再有交集。
……
方才踏出后堂门廊,走入前厅,宋知予顿了脚步,温声对那差役说道:“我来吧。”
那差役原地打了个寒战,乖乖将人递了出去,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大人,小心翼翼将怀中的姑娘抱上马车,那认真的劲头,比对待活人还要小心,生怕磕着哪碰着哪了。
车轮咕噜咕噜旋转间,带起飞扬尘土。
落叶在车轮边上随着气流盘旋了几下,又挣扎地飘落在地。
盛夏已至。
马车行过一路,蝉鸣震天。
温书猗被这一声声蝉鸣唤醒。她方才睡了一个极长的午觉,仿佛将世间所有困顿、倦意都留在了昨日,只剩眼前一片坦途。她掀开车帘,望向窗外不断后移的崇山峻岭,不禁想起昨日种种。
她假死后,宋知予很快用一具死刑犯的尸体将她换了出来,给她服下丹药。没过半日,她的身体逐渐回暖,睫羽轻颤,手指微动,扶着床榻缓缓坐了起来。
“你醒了。”
宋知予递上一碗清茶,温书猗双手接过,干渴的嘴唇疯狂汲取水分,一杯饮尽,方才放下手中玉盏:“宋兄,我能再次醒来,想必一切还算顺利。”
她这话说的谦虚,此事何止顺利?简直每一步都踩在了她的计划内,顺利地甚至让她有些后怕。
宋知予颔首:“嗯,案件已经呈报天听,只不过以圣上的性格……”
温书猗了然:“无碍,我一开始就没想着用这事儿扳倒他们。我不过是一介婢女,这些达官贵人府上,哪个没有阴私腌臜之事的?今儿少了个婢女,明儿少了个仆人,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相府在朝堂扎根已深,圣上必不会为我惩罚丞相,只盼这京中言论让他们能收敛些。”
再说了,她假死之前已特地嘱咐京中几个熟识的混混与茶楼戏馆的评书先生,将这事儿添了油加了醋,结合之前谢丞相的一些腌臜事,往外这么一说,谢丞相在京中累积了半辈子的好名声,恐怕就要付诸东流了。
宋知予眉头深深皱起,温书猗知他心中不快。每次遇到这样无法伸张正义的事时,他总爱憋着口气。明明不是他的问题,总要把自己逼成这样。
温书猗忙宽慰:“这事儿能成,真是多谢宋兄你了。”
宋知予帮她续了杯茶水,眼眸低垂:“温姑娘客气,此事乃我职责所在,当仁不让。”
瞧瞧他这话说的,滴水不漏。追查朝中官员是他职责所在,可帮助包庇隐瞒她假死之事,难道也是他职责所在吗?他这次帮了自己天大的忙,自己必然要重金酬谢的。
温书猗没有反驳,只淡淡一笑:“只希望谢灵均和那高姑娘,不要因此事受到连累。”
“自是不会,如今民间对丞相的所作所为恨得牙痒痒,都十分同情谢大人与高姑娘。”
“那就好。”温书猗一时垂眸不语,复而又轻声问道,“谢灵均他还好吗?他是不是……”
宋知予缓慢而沉重地摇了摇头:“听说他已经几日没有进食,身边之人劝了又劝,他都当听不见似的。圣上怜惜他未婚丧妻,给他批了一个月假,如今正在别院修养。”
他竟对她这样情深,可她……
温书猗睫羽轻颤,忙道:“宋兄,还请你帮我拿来笔墨,我要向他去书一封。”
“可这样你假死的事不就……”
“他从前待我不薄,此次假死未提前告知,就是为了不让他关心则乱,没想到竟伤他至深。这是我的过错,有义务解释清楚,万万不可让他因此事伤了心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