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猗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凉薄，不带半分喜气。

老夫人眉心一跳，却顾不得许多，偏头对礼官吩咐道：“继续吧。”

礼官心下没底，得了指令不敢不从，只得再次唱喏：“一拜天地——”

这回温书猗还是未动。

这下整个喜堂如淋了水的油锅似的，一下子沸腾起来，众宾客皆窃窃私语。

老夫人攥着帕子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咬牙问道：“好姑娘，咱们先拜完堂，其他事容后再议，好吗？”

谢灵均此时顿觉不妙，走近几步，附身凑到温书猗耳边，低声问道：“书猗，你若是悔了，只要你一句话，我们马上就走，不必管这些虚礼。”

她自知今日之事风险巨大，还极有可能连带着伤了他的颜面，事到如今，他还肯这样护着她。温书猗心下一暖，回握他温暖有力的大手，说道：“我为何不肯拜，老夫人和谢丞相心里可清楚得很。你且问他们，新娘子究竟是谁？”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堂内细碎的声响，把老夫人和谢丞相所有的筹谋算计尽数摊开在满堂宾客面前。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叫做新娘子究竟是谁？难道新娘子不是高家的女儿吗？”

“肯定是高家的女儿啊，你看那高大人与夫人，不在贵宾桌坐的好好的吗？还能有假？”

“难不成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谢灵均面色未变。

几个月前，温书猗和高家认了亲。严格来说，他确是和高家小姐定了亲。面前之人，听声音、说话习惯，是温书猗也不假。那今日这事又从何说起呢？

此时老夫人也听出了首尾，眯起眼睛，语带威胁：“灵均娶的定然是高家的女儿。好姑娘，你嫁进来后成了我们谢家的媳妇，那可是相府的嫡长媳妇，好日子都在后头呢！别这么想不开，搅扰了大婚。”

温书猗冷笑一声，虚虚掀开盖头，半搭在发髻上，露出那张明媚艳丽，却带着褶皱伤疤的脸，眼神睥睨四周：“诸位宾客，此事大有隐情。我本为相府一名婢女，谢公子不弃我身份低微，愿娶我为妻。可相府老夫人与谢丞相阳奉阴违，表面答应此桩婚事，让我拜了高大人为义父，实际与高家串通，欲将高家嫡长女嫁入相府，并计划于今日将我毒杀，给谢大公子下迷情药，欲将生米煮成熟饭，彻底掩盖实情。”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老夫人面色大变，牙齿咬的咔哧作响：“诸位宾客，休要听这黄毛丫头信口雌黄。老身在京中的信誉和做派，诸位都是了解的，怎么会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

温书猗笑道：“您休要再狡辩，我手中的人证物证，可比您想象的要多多了。来啊，将人请上来。”

白渠与弟兄们押着刚才被捆绑了手脚的轿夫，走上喜堂，那些轿夫方才清醒，正是六神无主之时，见了老夫人与谢丞相便高声大呼救命。众人见状，一下便知此事为真。

谢丞相再顾不得维持体面，一拂袖子，将身边玉杯茶盏尽数摔碎：“好你个温书猗，你真以为自己今日还能活着走出这座喜堂吗？”

温书猗将盖头揭下，揉成一团，摔至地面：“相府在京城势力庞大，根深蒂固，今日我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方才入堂之前，我已经服下毒药，惟愿以死证明此事为真。不消片刻，便会毒发。”

这话一出，谢灵均浑身一震，瞳孔骤缩：“书猗，你若早知真相，为何不与我说？为何要寻死服毒？你……”

温书猗朝他凄婉一笑，一抹鲜红的血迹不受控制的从嘴角蜿蜒而出：“灵均，你还不明白吗？今日若是无人死伤，不过半日，此事就会被轻巧揭过。我本面目损毁，身份低微，奈何你，清风朗月，平易近人，对我青眼有加，已是我莫大荣幸。今日若能以我之死，换来你一身清净，与那高家姑娘的清白名声，我便知足了。”

谢灵均紧紧攥住她的手，眼眸闭合间，一抹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我冷然半生，心里眼里只瞧得见你一人。你妙语连珠，英勇果敢，其才其德远胜世间男子，自是珍惜你还来不及，又怎会在意你的容貌地位？又怎么忍心看你为我殒命……”

众宾客见此情此景，皆感慨伤怀，心中暗暗唾骂老夫人与谢丞相的卑劣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