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博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实在无聊。
午后的校园安静得过分。宿舍楼里大部分人都还在午睡,偶尔有一两声咳嗽从哪扇门后面传出来,像石子丢进深水里,咕咚一声,然后归于沉寂。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里,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某种催眠的节拍器,但催眠的是别人,不是他。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开来,裤腿上的银色链子拖在地上,发出一串细碎的声响。
地板是水磨石的,灰白色底,嵌着大小不一的石子,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他的手掌撑着地面,感受着那种冰凉粗糙的触感,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子之间的缝隙。
翻盖手机在他手里又翻开了。
他按了几下键,随便按的,没有目的,没有收件人,只是在打发时间。上下左右,确认,取消,再确认。
按键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咔嗒,咔嗒,像某种无聊的节奏游戏,又像一个失眠的人在数羊,数到第一百只的时候发现羊全都变成了同一个人的脸。
他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刘海从额前垂下来,遮住半边视线,他也没伸手去拨,就这么半睁着眼,一只眼睛看着世界,一只眼睛被头发挡住,世界在他的视野里被切成两半——一半清晰,一半模糊。手指机械地动着,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需要大脑指挥,肌肉记忆就足以完成这一系列毫无意义的操作。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张思怀的那个“滚”字,想起那个语气,那个音调,那个干脆利落的挂断。他想起自己说“帅不帅”的时候,对方大概是什么表情——应该是皱着眉,眯着眼,嘴角往下撇,像吞了一只苍蝇。
想到这里,他居然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被骂了还开心的那种贱笑,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坦然。张思怀就是那个脾气,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谁碰谁硌手。
但石头也有石头的用处,比如拿来垫脚,比如拿来挡风,比如在最关键的时候,死死地压住某样东西,不让它被风吹走。
欸。
手滑了。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已发送”三个字,收件人的名字清清楚楚地躺在那里,在蓝色背光的映衬下,那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瞳孔——温莱希。
江博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惊恐,只用了一秒钟。那一秒钟里,他脸上的肌肉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表情切换:眉毛先是一挑,然后猛地压低,眼睛先是随意地半眯着,然后猛地瞪大,瞳孔像相机的光圈一样骤然收缩,嘴巴从微微抿着变成微微张开,又从微微张开变成彻底张大——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比他这辈子任何一次变脸都快。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后背撞上墙壁,水磨石的冰凉透过T恤的薄布料传到脊椎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龇牙的同时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嘶——”。但这点疼完全被更大的恐惧淹没了,像一滴墨水掉进一桶水里,瞬间就没了痕迹。
他瞪大了眼睛盯着屏幕,翻盖手机在他手里微微发烫,像握着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他不知道手机为什么会发烫,也许是因为长时间亮屏,也许是因为他的掌心在疯狂出汗,也许是因为他的心跳加速导致了血液循环加快,血液涌向手掌,把温度也带了过来。
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