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海边住了三天。
白天,宴清带着陆岸去沙洲上走。陆岸已经走得很稳了,偶尔跑两步,然后蹲下来捡石头。她把捡到的石头放在掌心里看,有的圆,有的扁,有的带着细小的纹路。她挑了几枚放进自己的小口袋里,又挑了一枚最圆的递给宴清。宴清接过去放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和那把铜色钥匙放在一起。陆岸又挑了一枚更小的,捏在手指间,然后转头看着沈棠,嘴巴张了张,“妈妈。给。”沈棠蹲下来伸出手,陆岸把那枚小石子放在她掌心里。石子是灰色的,边缘被海水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沈棠把那枚石子收进口袋里,和录音笔放在一起。
下午,沈棠坐在窗边那张旧桌子前面写稿。陆岸在客厅地毯上爬来爬去,追着那只猫形靠垫。宴清在厨房里煮面,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和海浪声叠在一起。沈棠写了一页,停下笔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海面上有一道细长的光带,从远处慢慢移过来,像一个正在找地方的锚。她想起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的那些下午,也是这张桌子,也是这扇窗,但她是一个人。现在屋子里有宴清煮面的声音,有陆岸追靠垫的声音,有风吹窗帘的声音。她把笔放下,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录了一小段海浪声和厨房里的锅铲声,然后按了停止键。
第三天早上,沈棠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那个抽屉在旧桌子的右边,她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用过,里面放着一些旧报纸和几支没水的笔。她拉开抽屉的时候以为里面还是那些东西,但她的手碰到了另一个东西——一个信封,白色的,边缘微微发黄,没有封口。她把信封拿出来,里面是几张折好的纸。她展开看,上面是自己的字迹,圆圆的,比现在写得潦草一些。第一行写着——“给来这里的那个人。”
沈棠拿着那张纸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封信。大概是某个晚上,她坐在这张桌子前面,看着窗外那片海,写了这封信,然后放进抽屉里,忘了带走。她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你来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来了。这间屋子我住过一段时间。窗台上那些石子是我捡的。如果你喜欢,可以拿走。但如果你也捡了新的,麻烦放回去。这样下一个人来的时候,会觉得这间屋子一直在等人。”
沈棠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回抽屉里。她没有把信带走。那是写给下一个来这间屋子的人的。不是写给她的。她在这里等了很久,等到了她要等的人。下一个来的人也许在等别的人,也许在等自己,也许什么都没等。但那封信会告诉她,这间屋子一直有人在等。
宴清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沈棠正站在窗边。宴清走到她旁边,“你在看什么?”沈棠把抽屉里那封信的事告诉了她。宴清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抽屉前面拉开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然后关上。“你写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自己会回来。”沈棠点了点头。“嗯。没想到。但我回来了。”宴清转过身看着她,“那封信留给下一个来的人。我们带陆岸去沙洲上捡几枚新石子。放在窗台上。和以前那些放在一起。”
那天下午,她们带着陆岸去了沙洲。陆岸在沙地上跑来跑去,捡了七八枚石子,有的圆,有的扁,有一个特别小,像一粒米。她把那些石子放在掌心里,捧到沈棠面前,“妈妈。石头。”沈棠蹲下来和她一起看那些石子,然后挑了一枚放在窗台上,和以前那些放在一起。宴清也挑了一枚,放在旁边。陆岸把自己捡的那枚最小的放在最上面,用手指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下来。
那天晚上,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床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段放了一遍——陆岸在沙洲上说“石头”的声音,和宴清说“和以前那些放在一起”的声音,和窗外海浪声叠在一起。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擦着头发。“你录了今天沙洲的?”沈棠点了点头。“还有那封信的事。”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那封信你放回去了?”沈棠说:“嗯。留给下一个人。”宴清侧过身躺下来面朝沈棠的方向,“那下一个人来的时候,会看到窗台上有新石头。有旧石头。有贝壳。有一封信。”沈棠在黑暗中握住了宴清的手,“嗯。会看到。会知道这间屋子一直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