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时,冬雨终于砸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撞在玻璃上,仿佛在无声的控诉。
茶水间里,程叙白正冲洗咖啡杯,水流冲刷着杯壁上残留的咖啡渍,一圈圈淡褐色的痕迹被稀释成透明。
江峙堵在门口,身影几乎填满整个门框。他身上的警服还带着雨水的潮气,声音压低:“你早就知道。”
程叙白没抬头,水流声里,他的动作依旧从容。
“知道什么?”
“你家企业被……”江峙突然刹住,侧头瞥了眼走廊角落的监控摄像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程叙白关上水龙头,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落,他抽了张纸巾,不紧不慢地擦干每一根手指,连指缝都没放过。
“办案讲究证据链。”他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在确认是栽赃前,所有可能性都要排查,包括内部涉案。”
江峙眯起眼睛:“你怀疑你叔叔?”
程叙白将纸巾揉成一团,手腕一抬,纸团落进垃圾桶。
“我怀疑所有人。”
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我的家人。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江峙听懂了。
……
回到金融城的办公室,程叙白站在落地窗前凝视着雨幕中的城市灯火。窗外的雨丝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将江北嘴金融城的灯火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手机在掌心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时,背景音里传来浑厚的钟声,外滩海关大楼整点报时的声响,穿透电波清晰地敲在他的耳膜上。
父亲程正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感。
“你叔叔已经在配合上海相关部门调查了。”
程叙白的指尖在落地窗上轻轻敲击:“爸,二叔有说什么吗?”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叹息:“他向我保证,绝对没有利用陆海新通道套利。”短暂的停顿后,他的声音又响起,“你那边怎么样?”
“协助调查。”程叙白转身看向办公桌,目光落在那份《跨境资本流动白皮书》上,林修远的推荐语在扉页静静躺着,“现在锁定嫌疑人金笱,但缺乏很多关键证据。”
“配合调查就是,”程正擎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现在脏水已经泼过来了,我们不能乱了阵脚。”
“好。”
钢笔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程叙白在指间转了个圈,这是林修远在他硕士毕业时送的礼物。
“对了。”程正擎突然话锋一转,“你导师最近也在配合调查,上周的金融峰会临时取消了他的主题演讲。”
“这个F先生……你怎么看?”
“典型的监管套利者。利用渝蓉两地政策差异设计结构性漏洞,但……”程叙白顿了顿,笔尖在便签纸上渗出个墨点,“手法太优雅了。”
“优雅?”
“嗯,所有资金过境都预留了合规边际,就像……”程叙白的目光落在白皮书某页的脚注上,他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就像故意留着修改痕迹的论文草稿。”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钟后,程正擎的声音带着微妙的紧绷:“林教授当年教你时,是不是常说这句话?”
程叙白的指尖突然僵住。
研二那年冬天,林修远用红笔在他作业边缘写下批注的场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好的猎人会故意留下脚印。】
“巧合吧。”他捏了捏眉心,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金融建模的通用逻辑。”
听筒里程正擎的声音罕见地带着几分凝重:“这人熟悉林修远和你的一切习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在那边一个人,一定要注意安全,必要时申请保护。你叔叔有我盯着,放心。”
“你和妈妈也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失真,“照顾好自己。”
程叙白随手把手机放下,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书架上。
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听着特别心烦意乱。
光越亮,影越深。
他突然伸手关掉了台灯,让黑暗彻底吞没整个房间。
……
那天会议结束后,程叙白暂时没有再回联合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