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景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忍俊不禁地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我打你干什么?又不是你的错。”她松开手,又看了他一眼,“而且……昨晚那一顿打,还没挨够嘛。”
提到昨晚之事,冷血面色不大好看,那是他第一次被人正面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那人实力之强悍可能尤在世叔之上,而江湖上这人竟然一点名声都没听过。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问了:“那人是景姑娘的护卫吗?”
流景好看的凤眼微微眯起,有几分不怒而威的气势:“冷捕头是想质疑我,为什么身边有如此强大的护卫还会遭遇那种事吗?”
“不是!”冷血顿时有些慌,他说错话了。
他想闭嘴,但他又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当年小刀也险些遭遇了这种事情,那是他一生难以忘怀的痛处。可当时的他不懂该如何为小刀消解那份痛苦,只能默默地用行动守护,可语言是无法被行动代替的,这次他必须说点什么。
他闭上眼又睁开,“一个畜生,若是费尽心思想做些什么,再强大的护卫也难以拦住他。”
听完这话,流景的威严才散去些。
她垂下眼,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轻轻刮过杯壁:“那人是皇城司的高手,是后来我求官家派给我的。除非我开口,或者我快死了,不然不会出手。”她抬起眼,看着冷血,“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了吧。”
冷血小心斟酌着用词,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那本册子的主人,是无花嘛?”
流景沉默着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没有看他,落在桌面上那盏茶上。杯中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沉地坠在杯底,像一截被遗忘在深水里的枯枝。
冷血看着她的表情,看着她无意识地抚着杯沿的手指,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淫僧。”
他气得险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可手在拍到桌面前又收了回去,不能把桌子拍坏了——这桌子是他今天精挑细选的。
他收住手,攥成拳搁在膝上,恨恨地重复了一句:“他该死。”
既然是无花伤害了景姑娘,那……
在冷血开口询问之前,流景先给出了答案:“他用那张巧嘴欺骗世人,我就把他的舌头割了;他自认皎洁无尘、高人一等,我就把他卖进怜筠轩;他以亵玩女子为乐,那我就让他成为男人的玩物。”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很平常的事。说完,她抬眼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回应。冷血沉默不语,像是在消化她刚刚那番话。
“怎么,你觉得我做错了?”流景忽然靠近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丹凤眼直直地看进他的碧色瞳孔里。距离很近,近到她垂下来的发尾落在他的手背上,痒痒的。她的手掌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他的肩膀,指尖抵着他的肩骨。
只要冷血发作,她有把握能以最快的速度拿下他。
“你错了。”冷血说。
“哦?”流景搭在冷血肩上的手往上挪了些,拇指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压在他颈侧的脉搏上。
“你应该一刀杀了无花,然后埋尸。找不到尸体就是失踪,生死不明。就算侥幸尸体被发现,那也是江湖仇杀。”冷血以一名捕快的视角为流景策划一场完美犯罪,“而你为了出气,把人卖进了怜筠轩,还把蔡云牵扯了进来。事态变得复杂了。”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现在汴京那边已经有人借此在找理由给蔡云脱罪了。”
流景的手停住了。她看着冷血,像在看一个她不太认识的人。“冒昧问一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妙的、介于意外和好笑之间的调子,“冷捕头在进神侯府之前,是当杀手的嘛?”
你是归属神侯府而不是神捕司(TVB少四)吧?
冷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问出这种问题。
“杀手?”见她还有心思开玩笑,他也就放心了些,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开了几分。他想了想,回了一句:“是的。我当过杀手,和中原一点红是同一个组织的。”他的语气很认真,“我排第七,代号凌凌柒。”
流景看着他那一脸正经的表情,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来:“哈哈。”她笑了两声,又憋住了,然后还是没忍住,嘴角弯弯的,“冷捕头不用这么勉强自己的,”她的语气软了几分,“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冷血看着她,她的眼底没有泪光,嘴角没有颤抖,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他忽然意识到,她确实不需要他像哄小刀那样小心翼翼地安慰她。
她不是那个会躲在角落里发抖的人了,她已经报过仇了——用她自己的方式。
“蔡云之事与你有关吗?”他问。
“蔡云之事的确是个巧合。”流景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躲闪,冷血握着她手腕的手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平稳的,不急不躁,她没有说谎。
她继续说道:“我也没想到蔡云会遇上无花,还会把人玩死。”她顿了一下,“不过无花的脑袋,是我挂到怜筠轩那的。”
冷血看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疑惑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流景被他看得有点炸毛:“干嘛这么看我?无花该死,蔡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死的不是无花这位‘得道高僧’,那蔡云现在还在逍遥法外呢!”她的声音微微拔高,像是被他的目光戳到了什么痛处。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那天我辛辛苦苦把无花的尸体挖出来,又辛辛苦苦埋回去,累得半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像是在重新经历那天晚上的一切。她本以为冷血会说点什么——夸她一句,或者骂她一句,哪怕“你做得对”也好。可冷血只是沉默地听着,没有接话。
流景说了一大通,发现他除了点头就是嗯了一声,还是面无表情地嗯的。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他,等着他说些什么。冷血也眨了眨眼睛,他并没有get到流景的想法。
流景终于放弃了,指望一个沉默寡言的人给自己提供情绪价值,还是晚上睡觉把枕头垫高一点,做个好梦比较实在。她一气之下站了起来,从袖中取出三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就要往冷血怀里塞。
冷血被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她要把买家具的钱还给自己,他把银票推回去:“我不能要。”
流景瞪了他一眼:“想什么呢?这是给你的——贿赂。”
冷血低头看着那三张银票,又抬起头看着她,表情在说:那我更不能要了。
“这是无花的卖身钱。”流景看着他,“我本来想捐给居养院的,但一直没有机会。现在这笔钱是你的了,你拿去花了还是捐了都随你。”
冷血本来还想拒绝,但被流景捂住了嘴。她凑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桂花香,“你要是再不同意,”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威胁,“我就咬到你同意。”说着她松开手,冲他龇了龇牙,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
冷血看着那两颗虎牙,面上开始发热。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怔怔地伸出了手臂——袖口捋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白皙的皮肤。
“你咬吧。”他说。
流景低头看着那条递到她面前的手臂,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他看着她的目光很坦然,带着一种“我说的是真的”的认真。
流景沉默了,内心腹议,你们温书的男人是不是多少都有点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