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在犹豫要不要把人杀了算了,目光一转,一个女人身后跟着两个孩子、怀里还抱着一个,正瑟瑟发抖的缩在角落里。
叶栖梧选择一脚把他踹开,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第二眼。
丁白云坐在正堂里。
她没有跑,没有躲,没有求饶。她就坐在那里,穿一身白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脂粉。她的五官是精致的,那种精致不是化妆化出来的,是天生的,骨相好,眉目深。但那种精致已经被恨意磨损了,眼角有细纹,唇色很淡,眼底有青黑。她的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蔻丹。
她还是美的。白云仙子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只是那种美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花瓣边缘开始发黄发卷,但还没有落。
她看着叶栖梧走进来:黑衣,红发,白脸。没有风沙磨糙的皮肤,没有被恨意侵蚀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干净的,像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
丁白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干净的,骄傲的,以为自己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她想起第一眼看到白天羽的时候,她在人群中看到了他,他在笑,跟旁边的人在说些什么。她隔着一整条街听到他的笑声,不,不是听到,是感受到,那笑声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觉得那个人像一道光。她走向了那道光,走得义无反顾,走得不留退路。
她把自己给了他。
七十二天。
七十二天之后,那道光照到了别人身上。她成了被留在黑暗里的人。
“你是叶栖梧。”她说。
“你是丁白云。”
丁白云笑了,不是笑她,是笑自己。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认命的自嘲。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你比我想象的老。”
丁白云的笑收了,她看着叶栖梧,又看向她身后的西门吹雪——白衣,黑剑,没有表情。站在叶栖梧身后三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像影子,像剑鞘,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三步,这是他从大漠里走出来的第一天就保持的距离。
她注意到他剑柄上的手——没有握,只是搭着,五指微曲。但他站在那里,整个正堂的温度就像降了几度。
她听说了,这两个人在大漠里打了一架。两败俱伤,然后携手逃脱追杀,在金雕的背上消失在大漠深处。不打不相识,孤男寡女,生死相依——世人喜闻乐见的那种故事。这两个人的故事聚齐了所有流行话本里的要素,他们的故事会成为新的江湖乐谈,茶楼里的说书人会拍着惊堂木讲上三个月。
而白天羽,在他们的故事里什么都不是——一个背景板,一块垫脚石,一个死了还被利用的可怜虫。
丁白云看着叶栖梧,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恨,不是怨,是嫉妒。
“你为什么这么好命?”
叶栖梧没听懂。“什么?”
“你杀了白天羽,却毫不在乎,他们想借刀杀人,却引来了西门吹雪。明明打了个两败俱伤,他转身就为你出剑,你被追杀,有人陪你闯大漠。你受了伤,有人给你包扎。你来找我报仇,有人站在你身后。”丁白云的目光落在西门吹雪身上,马空群他们太相信剑神的名号了,却忘了剑神也是个男人,就算不近女色可一个能和他打那么久的女人也能得到他的另眼相看了,而且这个女人还有一张相对漂亮的脸呢?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因你去死。而我……”她停了一下,她想到了白天羽,那个活的肆意死得草率的男人,手指交握得更紧了。“我把自己给了他,七十二天。七十二天之后他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的眼睛说出了答案,那种光灭了一下,像灯芯烧到了尽头。
叶栖梧沉默了。她不喜欢丁白云,不喜欢她造的谣,不喜欢她把灭门的事嫁祸给自己。但此刻,她看着这个女人,她不知道说什么。不是同情,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不会爱上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叶栖梧说。
丁白云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如果我的家人知道我爱上了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叶栖梧的声音不高不低,“他们会杀了那个男人。就算打断我的腿,也会把我绑回家。”她偏了一下头,看向明明被踢得站不起身还是坚持着爬进来的丁乘风,“你没有保护好你的妹妹。”
这是一句不讲道理的话。丁乘风的脸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他无法反驳,他知道她说得对。他没有保护好他妹妹,他的妹妹因为白天羽未婚先育,可他连去找白天羽麻烦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看着妹妹在黑暗中越走越远,他不知道怎么拉她回来。
“他……有优点的。”丁白云的声音轻了,像在对自己说,不像在向任何人解释。“他对朋友很仗义,他对手下很好,他的刀法天下无双。他是个讲义气的人,是个豪爽的人,是个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人。”
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爱欲其生恨欲其死,明明前不久才组织筹备了杀白天羽的计划,可白天羽死后却得想尽办法为他报仇,甚至跟杀死白天羽的凶手诉说白天羽的优点。她到底是想证明白天羽没那么坏,还是想说服自己其实自己看人的眼光没那么差呢?
叶栖梧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物种。
“他有家室。”
“我知道。”
“他有别的女人。”
“我知道。”
“他不会为了你离开她们。”
“......”
她沉默了,她竟然真的以为白天羽会为了她抛弃糟糠之妻?
丁白云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合上了。
叶栖梧继续说。“你知道吗,在我的眼里,他跟一个淫贼没有区别。”
丁白云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也有震惊。
“骚扰我,夜闯我房间,被我杀了。一脚踩死,就是这么简单。一个淫贼,一只臭虫,看一眼都嫌脏。”她看着丁白云的眼睛,“你为了这样一个人,把自己毁了。”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廊下没有人敢出声,连孩子都被捂住了嘴。丁乘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妻子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像两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靠在一起。
西门吹雪站在叶栖梧身后,像一柄入鞘的剑。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他看着窗外的天,天色已经暗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叶栖梧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丁白云身上。金雕蹲在屋檐上,歪着头看着这一切,金色的眼珠映出正堂里的烛火。银犬蹲在门槛上,耳朵贴在地上,它在听远处有没有人靠近。
丁白云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叶栖梧问。
丁白云睁开眼睛,看着叶栖梧,看着她身后的西门吹雪,看着她腰间那柄软剑。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认了,又像是不甘心。
“你杀白天羽全家的消息是我传的。”叶栖梧的眼睛冷了一分。“但你对白天羽因爱生恨的传闻——”丁白云停了一下,“不是我的主意。”
叶栖梧的手按上了剑柄。“是谁?”
丁白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变冷,看着她的手按上剑柄。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恨,不是怕,是嫉妒。嫉妒到最后一刻,终于可以说出口的痛快。“桃花娘子——了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