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转身准备走。
“景瑶。”
云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算温和,但也不算冷。
她的脚步顿住了。
景瑶转过身,看到云渡看着她的眼神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云渡突然问:“你在第四层遇到什么了?”
景瑶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云渡会问这个,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这个……”她动了动唇瓣,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
最后,景瑶闭了闭眼睛,才认真解释:“是裂脊者。总共有三只。一开始只有一只,我打了很久才杀掉。然后突然又刷新了两只,同时出来的。我在场地里跑了很久,捡了很多次武器,才把它们磨死。”
她说得很平淡,语气里还带着一点紧张。
云渡抬眼,就注意到了她右手的绷带。那是一条从手腕一直缠到指根的绷带,而她的嘴角还有一道伤口,以及眼角没有完全消退的淤血。
“你一个人打完的?”
“对。”景瑶说,“我一个人。”
言弋靠在云渡的肩膀上,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景瑶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他看到的是和云渡看到的同样的东西。那些伤口不是被责备的目光就能抹去的,那些疼痛也不是道歉就能抵消的。
但此刻,景瑶站在这里,站在他们面前,还没有倒下。
云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捡起了那两瓶放在石板角落的水。拧开其中一瓶,喝了一口,然后放在自己和言弋之间的石板上。
“谢了。”他说。
景瑶的眼睛动了一下。那一下的幅度很小,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她低下头,没有让云渡看到她眼底突然涌上来的的东西。
“……不客气。”
说完,景瑶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走了大约十步,她停下来,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有半张脸落在云渡的视野里。
“我以后不会做那样的事了。”
然后她走了。
云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低头看着手边那瓶没有盖子的水,瓶口还挂着刚才喝过之后留下的一层薄薄的水痕。
言弋的声音从肩膀旁边传来,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你原谅她了?”
云渡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水瓶重新拧好盖子,放回物资栏里,然后靠回了言弋的肩膀上。
“不是原谅,是给她一个机会。”
“嗯。”
言弋点头,他靠回来的力度比之前更放松了一些。他的下巴几乎能碰到云渡的头顶,呼吸打在云渡的头发上,温热的、轻缓的,像是某种被沉默包裹着的回应。
他们就这样靠着,看着越来越多的玩家从副本入口走出来。
时间在安静中流逝。
淡紫色的天空开始变暗,太阳在地平线上缓缓沉下去,留下一道紫红色的余晖,像是有人在天边泼了一桶混合了紫色和金色的颜料。
风变凉了。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清点物资,有的在低声交谈着副本里的经历。
哭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水味和一种像是被压力碾碎后又重新拼凑出来的复杂气息。
云渡把工兵铲从地上拿起来,横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沿着铲柄上的防滑胶带慢慢地摩挲着,像是在感受那些已经被磨平了的纹路。
言弋也直起身,开始处理自己左臂上的伤口。
那块石膏绷带已经彻底松脱了,他用匕首把它割断,露出下面被夹板压了太久,有些发白的皮肤。
骨头还没有彻底愈合。
他轻轻动了一下手腕,能听到那种细微的声响。
云渡从物资栏里翻出了一卷新的绷带和几根医用夹板,递给他。
“我帮你。”
言弋犹豫了半秒。
云渡没有等他回答,直接拿起了言弋的左臂,放在自己膝盖上,先检查了一下骨头的状态,然后开始重新固定夹板。
他的动作很轻,每绕一圈绷带都会停顿一下,确认松紧是否合适。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言弋的皮肤,指尖是温热的。
言弋没有说话。
他看着云渡低垂的睫毛,看着云渡的眉梢上那道还没完全褪去的疤痕,看着云渡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角。
他看到了很多细节。
是那些以前没有留意过的、在战斗中不可能注意到的东西。
云渡的呼吸节奏、云渡手指的温度、云渡身上那股混合了药水和沙漠尘土的味道。
这些,他全都记下来了。
而且很深,很深。
“好了。”云渡把绷带末端打了个结,轻轻拍了一下,“这几天别用左手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