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弋不知道自己在那顶帐篷外面坐了多久。
湿纸巾的包装袋被他攥在手里,已经皱成了一团。袋口敞开着,里面的湿纸巾暴露在空气中,边缘开始卷曲,水分在缓慢地蒸发。
但他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帐篷里那个人的脸上。
干净的、没有血污的、在绿色光芒中泛着柔和光泽的脸。
云渡的皮肤比他想象的要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在隧道里待了太久、不见天日的白。那种白在绿色的光线下变成了一种近似玉石的质感,半透明的,像是能看得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他的眉骨很高,眉形锋利,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但睫毛很长,长到不合常理,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鼻翼的线条干净利落。
嘴唇……
言弋的目光停在那里。
红润的,带着一点干裂的,下唇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那道痂是深褐色的,像是一颗小小的痣,长在了不该长的地方。
言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他的指尖碰到下唇的时候,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他还在想那个吻。
不是完整的吻,只是嘴唇碰嘴唇,几秒钟的事。但那几秒钟在他的记忆里被无限拉长了,每一帧都被拆解成无数的细节,反复播放,反复回放,像一个坏掉的唱片机,卡在同一段旋律上,怎么也跳不过去。
他甚至记得云渡嘴唇的温度。
比正常体温高一点,是发烧的那种热。但在那层热度的下面,是软的、是柔的、是不设防的。
言弋把手攥成拳头,指节抵在膝盖上,用力到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疯了。
他肯定是疯了。
言弋站起来,把皱成一团的湿纸巾袋扔进物资栏里,走到溪边,又洗了一把脸。溪水比之前更凉了,冰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把脸埋在双手里,指腹按着紧闭的眼睛,感受着那种冰凉的、尖锐的触感从皮肤渗进骨骼。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言弋,你清醒一点。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闷哼。
从帐篷里传出来的,很轻,但言弋听到了。
他转过身,看到帐篷的拉链从里面被拉开了。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有洗净的血垢。那只手在空气中抓了两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一个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黏腻。
“言弋……”
言弋走过去,蹲下来,拉开拉链。
云渡半睁着眼睛看着他,瞳孔涣散,焦距还没有对准。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左脸颊上印着一道睡袋拉链的压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几点了?”云渡问,声音含糊不清。
言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在这个没有白天黑夜的地下森林里,“几点”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概念。
“……早上了。”他说。
云渡眨了眨眼睛,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他的左腿在移动的时候碰了一下帐篷的边角,疼得他嘶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
“慢点。”言弋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云渡的手搭上了言弋的小臂,借力坐稳。他的手很凉,指节微微蜷曲着,像是还没有完全从睡眠中苏醒过来。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言弋能闻到云渡身上的味道,有药水的、血的、泥土的,还有某种只属于云渡本人的气息。那种气息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言弋的感知力太强了,强到他能捕捉到空气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差异。
他松开云渡的肩膀,站起来,退了一步。
“能自己出来吗?”他问,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
云渡抬头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来。
“能。”他说。
然后他撑着地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帐篷里爬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停顿片刻,像是在等疼痛过去。左腿拖在后面,几乎不用力,全靠右腿和双手支撑。
言弋看着他,手指动了好几次,伸出去又缩回来,最终还是没有去扶。
因为他知道,云渡不需要。
云渡靠着帐篷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绿色光芒中闪着光。
“伤口怎么样?”言弋问。
云渡低头看了看自己。
左肋的绷带没有渗血,左腿的夹板还固定着,膝盖的肿胀看起来比昨天消了一点。他活动了一下右臂,肩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但疼痛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好多了。”他说。
言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但最终没有忍住,嘴角还是微微上扬了一点。
“笑什么?”云渡问。
“没什么。”言弋把笑收回去,但眼睛里的笑意没有消失,“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能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