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是封测时期就认识他的老人，知道他的一切。

而现在，北冥也知道了。

言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的泥土味和植物气息灌进肺里，带着一种潮湿的、微凉的触感。他的心跳慢下来，一下一下地，像在数节拍。

他听到陆沉舟站了起来，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

陆沉舟走到言弋身边，站定。

他没有说话，就那样站着，像一棵沉默的树。

言弋睁开眼，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沉舟的表情很复杂。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说到一半又把话咽了回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说。”言弋的声音很轻，怕吵醒云渡。

陆沉舟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和言弋平视。

“他知道你是灵者了。”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言弋能听到，“不过，他不知道灵者意味着什么，他以为只是一个比较厉害的能力分类。”

“嗯。”言弋应了一声，表情没有变化。

“你不打算告诉云渡？”

言弋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像是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然后又恢复平静。

“不打算。”言弋说。

“为什么？”

言弋没有回答。

他把视线从陆沉舟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前方的森林。

那些发光的苔藓在穹顶上闪烁着，绿色的光点像是无数只萤火虫被钉在了岩石上。风从森林的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混合着落叶和泥土的气味。

“因为没必要。”言弋坦言，“我的身份是什么，不影响我走这条路。不影响我找出口，不影响我杀异形，更不影响问我……”

他顿了一下。

“不影响你什么？”陆沉舟追问。

言弋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即将说出口的字悬在嘴边，像一颗将落未落的雨滴。

他没有说出口。

但陆沉舟看到他的视线落点——落在云渡的睡脸上。

那个瞬间，陆沉舟什么都明白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低头看着言弋，嘴角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言弋，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就行。”然后，他走回了帐篷旁边，坐下来，拿起削了一半的木棍，继续削。

北冥凑过来，用气声问：“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陆沉舟说。

“不可能，你们说了那么久。”

“那就是什么有用的都没说。”

北冥撇了撇嘴，但没再追问。

他看了一眼言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靠在言弋肩上的云渡，然后把自己的睡袋从帐篷里拖出来，换到了离他们最远的那顶帐篷里。

陆沉舟看了北冥一眼。

“干什么？”北冥理直气壮，“我给他们腾地方，不行吗？”

陆沉舟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削木棍。

溪水的声音在森林里回荡，叮叮咚咚的，像是在嘲笑什么。

言弋依然坐在那棵树下，让云渡靠着他。

他没有睡着。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面前的一切，他的大脑在运转，以常人难以理解的速度和深度，处理着无数的信息。

但他分了一部分注意力给肩上的人。

不是刻意分的，是自然而然的。

就像是心跳一样。

云渡的呼吸突然变了一下。

不是变快了，也不是变慢了，而是变深了。

然后他的头动了一下。

从言弋的肩膀上滑了下去，顺着言弋的手臂往下滑，滑到言弋的臂弯里，然后停了下来。他的后脑勺枕在言弋的肘弯处，脸朝上，整个人的姿势从“靠着”变成了“躺着”。

言弋低头，看着云渡的脸。

从这个角度看，云渡的脸更好看了。

那些伤口不再那么明显，那些疲惫被睡眠暂时洗去，他的皮肤在绿色的光芒中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下唇那道伤口的痂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像是一颗小小的痣。

言弋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慢慢地把自己的右手从云渡的身后抽出来，然后弯下腰，用那只手托住云渡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云渡的身体在他的怀里缩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但没有醒。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言弋的衣领，攥得很紧。

言弋抱着他，走向帐篷。

陆沉舟和北冥同时抬起头，看着这一幕，又同时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言弋弯下腰，把云渡放进帐篷里的睡袋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放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