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渡慢慢地坐直身体，手按上了工兵铲的握柄。

他透过车窗的缝隙向外看去——

荒原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但滑板鞋在震动。

不是预警式的剧烈脉冲，而是一种安静的、持续的低频震动，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共振。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近了。

云渡终于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荒原的最深处，在没有任何光源的情况下，一团微弱的金光正在缓慢地移动。那光太淡了，淡到如果不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根本不可能发现，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违反了这个世界的一切规则。

它不是任何车辆的光，也不是任何怪物的荧光。

那道金光在距离五菱宏光大约两百米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改变了方向，直直地朝着云渡这边走来。

云渡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清了那道金光里的人影。

一个人。

一个浑身是血、步履蹒跚、但脊背依然挺直的人。他一只手捂着腰侧的伤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有金色的光在流淌。那光芒每一次跳动，就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光斑，持续几秒后才会消散。

那个人在云渡的车前三米处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一线，照亮了他的脸。

言弋。

不是幽灵，不是幻觉，是活生生的、浑身是血但还活着的言弋。

他的冲锋衣不见了，只剩下一件被血浸透的黑色T恤，左边腰侧有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他的脸上也全是血，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他看着车里的云渡，嘴唇动了动：“开门。”

云渡呆呆地坐在驾驶座上，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回过神来，一把推开车门，跳下驾驶座，几乎是扑到了言弋面前。

“你没死！你真的没死！”云渡的声音在发抖，他说完才发现自己也在发抖。

言弋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

那是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的笑容。

“我说过，”言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下次引虫子的事，让我来。”

云渡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个疯子”，想说“你炸了自己的车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想说“你这两天到底去哪了”，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扶住了言弋的胳膊。

言弋的身体沉了一下，几乎是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云渡身上。他比云渡高半个头，肩膀很宽，但此刻他的身体在微微发烫。

“上车。”云渡说。

他将言弋扶到五菱宏光的副驾驶座上，关上门，然后绕到驾驶座坐进去。

车厢里很窄，两个成年男性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肩膀碰着肩膀，呼吸声清晰可闻。

云渡从药品箱里翻出碘伏、纱布和那套他死活不肯换出去的缝合工具。

“把衣服掀起来。”他说。

言弋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掀起了T恤的下摆。

云渡倒吸一口凉气。

言弋腰侧的伤口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不是毒磷虫咬的，是被某种撕裂性的利器贯穿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肌肉组织外翻，已经有一些发炎的迹象。伤口周围还有大面积的淤青和擦伤，看着像是从高处摔下来过。

“这是怎么弄的？”云渡一边用碘伏清洗伤口一边问，声音压得很低，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从跑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被钢板划的。”言弋说，“后来又被几只毒磷虫追了几公里，摔进了一个坑里，昏了一天一夜。醒来之后沿着公路走，看到了你的车灯。”

云渡咬着嘴唇，没有接话。

他用缝合工具将伤口两侧的组织对合，一针一针地缝合。他不是医生，从来没有给别人缝过伤口，但在公路求生里，你必须学会做你不会做的事。

每一针下去，言弋的身体就会轻微地绷紧一下，但他始终没有出声，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

云渡缝了十二针，打了一个他自认为还不错的结，然后用纱布将伤口包扎好。

“好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可能会感染，我们还有抗生素，明天早上给你吃。”

他抬起头，发现言弋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仪表盘上微弱的绿光，眼神认真得有些过分。

“看什么？”云渡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撞上了车窗玻璃，发出一声闷响。

言弋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云渡的眼角。

云渡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眼泪挂在睫毛上，在仪表盘的微光中闪了一下。

“我没哭。”云渡说，语气生硬。

“嗯。”言弋收回手，“是车窗没关严，风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