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言庆院子里丫鬟虽多,可不似别的家钩心斗角或是一板一眼,寻常的时候丫鬟们之间很爱说笑。由此便可推断,吴言庆这位主儿,最起码不是个苛待下人的。
于是她才会在离开陇东后,趁着长公主无暇看顾宝贝儿子,大着胆来撩拨吴言庆。
“耳疾?”锋利如刀般的话,滔滔不绝地从吴言庆口中吐出:“买你带在身边是为了奏乐,别闲的没事学些勾栏作派。弹的琴不堪入耳听懂了吗?爷本来都要睡了硬生生被你摧枯拉朽的琴音弹醒了,真是怎么也没想到,七根弦能叫你弹成这样,也算是一种好天赋了。”
邀宠的婢女一时不知道该惊叹吴言庆居然一口气对她说了这么多话,还是羞愤于吴言庆话里全方位的鄙夷。
再看吴言庆,脸还是那张脸。可一下仿佛什么都变了,直直从夺人心魄的艳鬼变成了满身戾气的恶鬼。
吓得她浑身一哆嗦,丢开琴就跪在地上砰砰磕头,求吴言庆宽恕她。
吴言庆却仿佛没看见,他摆了摆手,另一个吹箫的婢女立刻上前,把这不断磕头的丫鬟拖下轿子。
正撩开帘子打算把这婢女踹下去的时候,郊外忽然传来了一男一女在草地里急促纠缠的喘息声。
吴言庆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一抽,他视线转向帘外,幽幽道:“哪里来的野鸳鸯?”
谁特么大晚上在郊外野战,而且如果他没记错,今日是彩灯节吧,这对野鸳鸯就不怕被别人看着吗?
还是真觉得这样放荡不羁可以博一个狂士的名声?
草丛窸窸窣窣,被吴家几个小厮的红灯笼一照,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人格外显眼。
过了许久,“雄鸳鸯”率先起身,随着这赤裸裸的人体起身,吴言庆身边的两个婢女,一个拿手捂住脸,从缝里往外看;另一个皱着眉,感觉自己被骚扰了。
“雄鸳鸯”拾起一件地上的中衣,给自己套上后,又拾起一件狐裘,遮住地上的女人。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些事后,才板着脸,冲吴言庆喊道:“不知轿主是哪家的小辈,如此无礼,扰人雅兴,可知道我是谁?”
呵呵。
吴言庆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他素来厌恶男女情事,觉得这是最低等的欲望,弹琴的婢女正是不懂这点才会撞上炮口。而这野鸳鸯赤条条的,吴言庆更厌恶不过。
便是畜生也不能脏他的眼。
吴言庆:“人以屋为顶,兽以天为被。阁下如此行事,想来是兽辈了。只是不知阁下是什么妖物所变,如此□□急色?”
王齐脸青一阵白一阵,斥责道:“大胆!”
他视线一转,趁着灯光,看清了吴家的家旗,知道最近大嫂吴氏家里人要来,心道怕不是眼前这些人?王齐挺直胸膛,厉声质问:“竖子!你可是陇东吴家吴言庆?”
吴言庆不语,只微微偏头示意。
两边小厮立刻抄起棒子,逼近王齐。有个长着络腮胡的小厮啐了王齐一口道:“我们郎君乃玉龙公主长子,陇东吴家少族长,去岁司马皇帝刚刚册封的长乐王,尔等庶民,怎敢直呼郎君大名!”
王齐硬着头皮,急急道:“没长眼色的贱民,还不放下你的棒子!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贤侄,吾乃琅琊王氏王齐,你的叔父啊!”
却见吴言庆依然是一张冷脸,对王齐道:“阁下御史中丞?若某没记错,尚未出丧期吧?”
吴言庆和王家带点关系不假。
可吴言庆是吴氏的侄子,正经的大伯是王麟。他还犯不着和王齐一辈攀关系。兼吴家虽然根系在陇东,不如王氏在洛阳的影响力。可吴家历代尚主,几经改朝,吴言庆作为如今吴家这辈唯一单传的子嗣,其血统之高贵,纵然司马平到他面前,真论起来也要后退一步。
再加上现在,王齐护在身下的女子自然不会是死去的孙氏,也就是说,在给发妻守孝的时候,王齐这禽兽,居然和旁人在野地里行床事!
这等无耻之徒,吴言庆羞与其沾亲。
王齐咳了一声,理了理衣服。
一边把有些胆怯的庞氏拉到自己怀中护住,一边保持面色不变,装出波澜不惊的模样。
心里却在骂吴言庆清高,不尊长辈。
“贤侄啊,”王齐厚着脸皮开口,索性直接坐实了他们之间那点微薄的姻亲关系,“何必这样生疏?大家都是一家人。这样,伯父给你讲个故事。”
“昔有少年,倾心邻家女郎。奈何姻缘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人被迫分离。女郎为守情郎,甘愿遁入空门,青灯古佛,终身不嫁。少年另娶他人,看似早已忘情,唯有心底知晓,日夜思念年少情衷。待少年发妻亡故,二人于古寺重逢,方知女郎多年苦守。”
“情不知所起,奈何一往情深。二人终抛世俗非议,相守不离。”
王齐容貌俊朗,中年依旧风姿卓绝,走在街上常有女子掷果示好。此刻娓娓道来,神情深情款款,连吴言庆身边的婢女与侍卫都面露动容。
唯有吴言庆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轻声吐出几个字。
“贤侄啊贤侄,”王齐笑道:“你大些声。叔父没有听清。”
于是吴言庆没出声,他身边的小厮应王齐要求,大声重复道:“爷说,好不要脸的一对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