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玉心里藏着事,连书都看不大下去了。
到了晚上,她问李妈妈:“父亲还没回来吗?”
李妈妈摇了摇头,厌憎道:“庞氏女说想看晚上的灯会,郎主便同她一道去了,想来明日才能回来。”
当今大暮再开放,未婚男女在外出游一日不归,终究还是要让人耻笑的。更何况这里面有一个是鳏夫,有一个是寺庙里待了十年的老姑娘。
王嘉玉哦了一声。
她遮住眼中的讥讽,跟李妈妈道:“那让厨房不必给父亲留饭了。且吩咐下去,以后都如此。”
“母亲丧期,全府上下莫不节衣缩食以示诚心。父亲和母亲伉俪情深,既然如此,应为表率。”
李妈妈迟疑了片刻,又道:“倘若郎主怪罪……”
王嘉玉晒笑,“父亲怎么会怪罪?以父亲对母亲的‘追念’,只会赞赏做得好。”
王嘉玉不打算再去问郝氏当年庞氏和她爹发生的事了,她现在已经想明白了,左右不过就是那么点事儿,要点脸的版本就是情难自禁,不要脸的就是藕断丝连。
问出口她都嫌脏了嘴。
李妈妈笑了下,她是个人精,又是当年孙氏从家里带出来的人,谁亲谁疏她自然分得清。见王嘉玉还烦着王齐,于是就提起了另一件事:“大房那边明天要来人,听说是陇东吴氏的人,女郎要去见见吗?”
陇东吴氏也是有名有姓的大族。
吴家先祖精通风水,将祖茔择于望龙山顶,乃是聚敛龙气、福泽绵长的风水宝地,历代帝王皆垂涎不已。也正因这份家世底蕴,吴家代代与皇室联姻,堪称尚主世家,历任家主不是尚公主,便是娶郡主,唯独到了这一代断了先例——只因当今陛下司马平并无亲妹、侄女可供联姻。
据说陇东吴氏的家主,曾在一次醉酒后,开怀大笑对着自己的独子吴言庆道:“吾儿,汝之大幸啊!”
尚主尚主,重点不在尚,而在一个主字。
吴家是世族,且位列十大世家之中,上可追溯周天子时期,这样有底蕴的世家养出来的郎君,个顶个的骄傲,怎么可能甘愿俯首为奴,以他人为主?
吴言庆却冷笑道:“父亲糊涂!”
吴氏家主被儿子骂了一句后也反应过来,祸从口出。不管怎么说,现在皇位上坐的那个小皇帝,还是有点手段的。
就算真高兴也不能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啊!
于是第二天吴氏家主就给司马平上书,除了写了几千字拍马屁的陈词滥调外,就是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地问司马平有没有兴趣给吴言庆指一门婚事。
那时司马平嗤笑一声,跟左右近侍道:“这老匹夫想得美,朕还没娶妻立后,他居然还想让朕给他儿子挑个。”
“凭什么?他儿子能管我喊爹吗?”
…总之,刚听完这桩趣事的时候,王嘉玉最敬佩的就是那吴家家主,不愧是尚主的人才,前倨后恭变化得也太快了。
“见吧。”王嘉玉道:“我又没什么事,李妈妈替我备好礼品。”
“只是,陇东离洛阳不算近,吴家的人来做什么?”
李妈妈道:“听说那吴氏大郎明年年满十八,吴家有心要在洛阳,为他寻得一如意妻。”
城外的官道上。
带着吴家旗帜的轿子缓缓移动。
吴言庆闭眼,屈臂侧躺在软榻上。
两个貌美的婢女在另一侧为他弹琴奏箫,一曲终了。右边稍微胆大的婢女是新来的,羞答答地看了吴言庆一眼,问:“郎君,奴这曲弹得怎么样?”
左边的婢女则一言难尽,不知道要不要提醒一下身边这位,吴言庆的脾气…有点怪。
吴言庆没有说话。
他眼皮很薄,薄到眼皮下眼珠的滚动都仿佛能被看到。他的肌肤也很白,在摇摇晃晃烛光下,白得仿佛画本中的艳鬼。
而鸦羽般的黑发则如海藻般散落在敞开的胸前。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许因为年岁未到,浑身上下有种超越了性别的魅惑力。
前提是,他一直安安静静的,不要张嘴说话。一个在幼时对自己父亲都能斥责糊涂的人,长大后对着以貌取人的世人,口吐芬芳不在话下。
邀功的婢女看他没有应答,愈发放肆,竟上手扒拉起吴言庆的袖子,柔着音道:“郎君怎么不理奴家?总冷着一张脸,奴家都不知道您心里到底是欢喜还是不欢喜呢…”
吴言庆抽手,终于抬眼。
他声音有几分淡漠:“不喜。”
“什么?”婢女的神色僵直在脸上,她刚来没几日,但很会察言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