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暮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昨天我疏远你,你怪我吗?”
希泰尔轻晃脑袋,带着浅浅笑意,“在那种情况下,你把我当成是伤害白粟飞的凶手,我可以理解。不过当然……”他故作生气地别过脸,“我昨天很伤心,我还以为你不愿意要我这个朋友了。”
秦暮渡话接得很干脆:“如果只是把你当普通朋友,我不会做出这一切。”
这话一说,希泰尔倒是不敢接了,他抿了抿嘴,目光不自然地挪向别处。
秦暮渡当然知道希泰尔不会愿意接这个话茬,他也不会强求他作出回应。毕竟当初是他自己承诺过的,不会让希泰尔为难,会给他充足的思考时间。
因此秦暮渡很快转移了话题:“你想找一个人类傍身,毫不意外,这个最佳人选一定是我。你只管在我的房子里住着,也不用想着还我钱,我才不要你打工赚来的三瓜俩枣。”
他坏笑起来:“每年杨家资助的儿童不少,就当我也做做好事,发发善心积德了。”
希泰尔问道:“你资助我?”
“是啊,资助你完成你的任务。”秦暮渡将手搭住沙发靠背上,又自然而然落到了希泰尔的肩上,“你所说的即将探索到海底城的人类,大概率是远洋研究所的人。今天那个研究员不像是不小心泼你水的,我认为,他看出了点什么。”
“什么?”希泰尔缩了缩身子,有些忐忑。
秦暮渡的笑容渐渐消失,表情严肃起来:“那位被泡在缸中的人鱼和你是什么关系?她长得和你很像,我猜,他们也是这么觉得的。”
那一头白金色的头发,同样灰蓝色调的鱼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条死去的人鱼和希泰尔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秦暮渡当初第一眼见到她时就这么觉得了。
希泰尔放松地靠在沙发上,脑袋正好枕在秦暮渡臂上:“是啊,现今生活在海底城的人鱼们都有着共同的祖先,我们长得都很像的。”
秦暮渡啊了一声:“原来如此……”
“那就更该害怕了。”他将手机屏幕对准希泰尔,其上是西西尔岛邻国的风景图,“我们逃去这个地方吧?”
这也是个岛国,有着环岛的青绿色海洋,风景优美人口不多,是个适合希泰尔居住的地方。但他还是不解:“为什么?我在这里住得挺好的。”
秦暮渡道:“我怕远洋的人会发现你的身份,不如干脆跑远一点。反正我在那里也买了房子,也有认识的亲戚朋友,互相照应着,应该能活下去。”
他扭过脸,冲着希泰尔笑得格外明朗:“我是这里最好的潜水员,想来哪个国家都会愿意要我的,不愁找不到工作。”
“这样研究所的人暂时追不到那去,你会很安全。”秦暮渡恍若自言自语一般,“反正我也不想进远洋工作了,去那里也很不错……”
“不,你不是这么想的。”
太阳逐渐西沉,希泰尔直起身,浑身被笼罩在阴影之中,十分干脆利落地打断了秦暮渡的话。
秦暮渡笑了:“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这么想的?”
“你说过的啊。”希泰尔攥紧拳头,狠压在沙发上,将柔软的垫子都压得下沉变形,身体逐渐倾向秦暮渡,“你之前和我说过,你和年棋棋白粟黎白粟飞从小就有一个梦想——那就是进入远洋的潜水队。你说那里都是精英,心生向往,怎么能因为我就放弃?”
希泰尔说得很认真,语气里甚至带着祈求。他对残害了他的同族的远洋必然是心怀怨恨,但秦暮渡知道,希泰尔把自己当作需要真心对待的朋友,才会愿意把一切真相告诉自己,甚至不惜劝说他不要放弃进入远洋的机会,可明明远洋于他而言是死敌……
“别为了我放弃自己应得的美好生活。”
秦暮渡看向希泰尔,他仍用那一双湿漉漉的纯真大眼望着自己,自下而上,这样的仰视目光让秦暮渡看得眼发酸,喉结忍不住滚动一轮。
但是如果加入远洋,那些对人鱼如饥似渴的研究员,便会离希泰尔更近一步。
西西尔第一中心医院。
秦暮渡站在一间VIP病房的门前,抬手举在半空许久,最终还是敲了下去。
咚咚咚。
屋内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当然不会有声音了,秦暮渡深知这一点,直接推开了门。
知道会有人来探望,屋内的医生护士一早结束了检查便走了,屋内此时只剩下病床上的一人。阳光从窗外温暖地洒进来,照上床边对门一侧的垂落的纱帘上,在帘上映出一个半躺着的人影。
很瘦,格外瘦,和秦暮渡印象里的那个人不太一样。
秦暮渡绕过纱帘,目光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落在白粟飞身上。他靠在微微抬起的床头上,手里握着的手机在秦暮渡进门的那一刹那便关上了。他整个人缩了一大圈,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若不是秦暮渡和他自幼相识,怕是都认不出这竟是白粟飞。
他脖颈处的切口里插了管子,连通床边的呼吸机。从手术开始到如今的完全清醒,他都只能靠呼吸机生活。
这是这两天内秦暮渡第一次进屋来看他,白粟飞说不出话,便冲他浅浅笑了笑。笑得很吃力,面部的肌肉像是僵死了,这个笑容简直像是抽搐。
秦暮渡知道这是白粟飞窒息时间过长导致的后遗症,不敢表现得太过在意,只好也报以一笑。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白粟飞抬手示意他等等,在手机里敲敲打打,几十秒后才举起来给他看。
上面写着:“加上你,今天已经有六个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真的,一字不差!”
终于是熟识的白粟飞。
秦暮渡笑了起来:“看起来确实没事了,幸好你平时做了那么多亏心事,这下是要遗臭万年了!”
二人一个拿嘴说,一个用手打字,本该是全障碍的沟通此时倒是顺利无比。二人有说有笑,竟都忘了时间,连病房里又走进来一个人都不知道。
直到白粟黎气喘吁吁地从帘子后冒出来,二人都吓了一跳。
她手里攥着个钱包,在看到秦暮渡的时候也吓得不清,将包揣进怀里,快步走到床边坐下,问道:“你怎么这个时间来?”
秦暮渡笑了:“不欢迎我?”
白粟黎对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欢迎!除非你是来当苦力的。去!给我们倒杯水,知不知道体贴病号啊?”
“好好好,我去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