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说。”梁成歪在床头,看似动作懒散,实则神色认真。
“先说你。”覃冬就看着他道,“营养针不能再打了,我会按照营养师的建议,盯着你的一日三餐和加餐。大脑复健,你有你的节奏,我不干预,但日常工作时间不能超过三小时,干不完的活儿我给你收尾。郑医生说在熟悉的地方有利于你找回记忆,东北我暂时回不去,我想带你回四合院住,你的意见呢?”
“回四合院……怎么住啊。”梁成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你跟我睡一张床吗?”
覃冬就看了他几秒,“以你现在的记忆,我们该算是大学毕业后头一回见面。头一回见面就跟人睡一张床,你冒不冒昧。”
梁成被他的话逗笑了:“我也不能光顾着自己啊,你不是我男朋友吗?难道我们之前没睡一张床?”
“之前是之前,你现在跟我不熟。”
“那你跟谁熟?没失忆的梁成?”梁成勾了勾唇角,笑意里掺杂着点轻飘飘的嘲弄,“不好意思啊,我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除非发生奇迹,要不然你只能对着不熟的我寄托你对那个梁成的思念。”
“说完了?”覃冬就没接他的话茬,径直站起身,语气如常道,“说完了就起来收拾东西,跟我去四合院。”
“我不去。”没听到想要的答案,梁成脾气也上来了,“有本事你叫那个梁成去啊,你想照顾的那个人又不是我。”
覃冬就低头看了他几秒,“梁成,”他眉峰蹙起,眼神像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你是失忆了不是精神分裂了。我就谈了一个对象,怎么让你说得,我他妈像是出轨了一样。”
梁成:“……”
他猛地把脸埋进枕头,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抖动。覃冬就怀疑是自己把话说过了,但又觉得不至于。他伸手想拍一拍梁成的肩,结果刚碰都衣料,对方就忽的转过头来——满脸通红,笑出的泪花把眼睛洗得又亮又润。
“覃冬就……你丫太好玩儿了。”梁成笑得直抽气,压根控制不住。覃冬就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再配上他说话时劲儿劲儿的调调,让他越想越可乐。
笑了半天,他终于笑累了,趴在床上,侧着头看着覃冬就。笑意还挂在他的眼尾,没完全散去。
覃冬就没说话,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覆在他的眼角,给他擦去沾在睫毛上的泪渍,过程中不小心带下来一根睫毛。他低头看了一眼,将纸团了团起身扔进垃圾桶。
没有任何征兆的,梁成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一幅和当下场景极其类似的画面。他心头一紧,想都没想地一把抓住覃冬就的手腕,借着力道猛地坐起身,目光灼灼地问道:“你是不是像这样给我擦过眼泪,我好像看到了。”
覃冬就的眉心一跳,“你还看到什么了?”
“就这一个画面。”梁成蹙着眉,“闪得太快了,我没看清。”
“嗯,”覃冬就停顿了一下,“没事。”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摸了一下梁成的头,又重复了一遍,“没事,能不能想起来都没事。”
他一连说了三个“没事”,可他这副模样实在不像是“没事”,梁成哽了哽喉咙,心头骤然涌起两股不同的酸。一股属于现在的他——嫉妒那个能被覃冬就如此在意、甚至留下深刻记忆的“过去的自己”;另一股则来自被遗忘的深处——心疼眼前这个因为自己遗忘而不得不独自承载所有过往和情绪的人。
两股酸涩拧在一起,拧得他胸口发闷。梁成瞬间低下了头,躲开了覃冬就看向他的眼神。
覃冬就安抚地捏了捏他的后颈,很配合地没再看他,把视线挪到了窗外。哪怕是临时改造的房间,梁成住的位置也是客房里最好的。从这里向外望去,是别墅的后花园。
零下十几度的气温,窗外却是姹紫嫣红。芝樱匍匐在地上,铺成一片绒毯般的粉紫色,即使在隆冬也开得肆意张扬。大朵大朵的山茶花不畏严寒,红得绚烂又热烈。
这才是梁成该有的生活。天之骄子,本应永远活在这样永不凋谢的春天里。是他把梁成拉进了自己的冬天。
覃冬就想,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漫长。对于梁成这种畏寒的“冻猫子”来说,原本就比寻常人更难熬些,偏又遭遇了车祸,过去的记忆被封锁了一部分,新的记忆又每天都在重复刷新,如今又添了这场高烧感冒……
他低头扫了眼梁成因为消瘦而格外凸起的颈椎骨,指尖不自觉地搓了搓。控制着将近一个月没犯的烟瘾在此刻卷土重来,声势浩荡。
回四合院的第一晚,覃冬就睡在正屋的沙发上。客房留给了家庭医生,毕竟梁成现在的身体状况离不开医生的24小时看护。
沙发松软,睡下他绰绰有余。但覃冬就却没什么睡意。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昏黄的壁灯光晕,满脑子都是睡在一墙之隔的梁成。
梁成同样神色清明。对于自己有男朋友,且男朋友是覃冬就这件事,他一直没有什么实感。但此刻,如今人就在他不远处躺着,对方冲澡时的流水声仿佛还萦绕在耳畔,那惑人的果木香……想到这儿,他不禁屈了屈腿,被褥下的皮肤泛着一层薄热,他叹了一口气。
早上,医生来给梁成做例行检查。梁成被从被窝里拉起来,脑子还有些懵。架子床、雕花窗,这里他熟悉,但……
正在他试图调动脑中的记忆拼图时,手里被塞了一杯温水。梁成顺着水杯抬眼望去,就见一个男人站在他身侧。
覃冬就?梁成的心先是一提,等反应过来后,再一落。哦,覃冬就。他想起来了,这是三十多岁的覃冬就,他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