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别的意思,这样说悄悄话方便。
“一声不吭就把我带来了,这事儿你做得地道吗?”
覃冬就瞥了他一眼,“不是你自己要来的?”
“我要是没打这个电话,你是不是就自己来吃独食了。”
“你不是加芳姐微信了吗?她没跟你说?”
“我……”冬天天冷,手机掉电格外快。收工前手机就剩5%的电了,梁成只顾着给覃冬就打电话,没看微信。
梁成又往他耳边凑了凑,小声问:“我什么都没准备,你带红包了吗?”
覃冬就没说话,抓着他的手揣进了自己兜里。
他的口袋内部带着身体的余温,干燥而暖和。梁成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先是触到了车钥匙上的金属边,随即覃冬就的手引导着他,摸向旁边方方正正的红包。
覃冬就松了手。
梁成停顿了片刻,才轻轻捻了一下红包的厚度。他顿时心里就有数了。除去硬纸壳的厚度,纸张数量不会低于十。
梁成不清楚这边的人情账有多高,但看这里的物价,一千块钱的红包已经不算小数目了。虽然在他上小学的时候,给同班同学送的生日礼物都不止这个数。
“你这是一人份的还是两人。”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覃冬就的耳廓,用气音问道。
覃冬就侧头,目光扫过他近在咫尺的脸,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平常:“你说呢?”
梁成捏着红包的指尖微微用力,心底那点因为“没准备”而起的慌乱,彻底被一种更踏实、更奇异的感觉取代。
“行,”梁成退开些许,眼底漾开一点笑意,收回手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说话间,菜上桌了。两张小方桌拼在一起,上面再架一张大的圆台面。地上也支了一张矮桌,四周摆了一圈小马扎,那是小孩桌。
梁成数了数,一共16道菜,将两张拼起的桌面挤得满满当当。中间是几道硬菜撑场,周围层层叠叠地围着各式炒、炖、凉拌,盘沿挨着盘沿,几乎看不到桌面的底色。热腾腾的香气混杂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们是开车来的,芳姐没给他们倒酒,倒的是沙棘果汁。
“小梁,你尝尝这个果汁,是咱当地产的。”芳姐热情道,“你刘哥之前就在厂子里干活,原材料他亲自过过手。这东西老纯了,你放心喝。”
见他喝了果汁,芳姐又催他尝尝各种菜,特别将那道色泽油亮的焖江鱼往他面前推了推。
“小梁,快尝尝这个,一早从江里捞上来的,鲜得很!”
梁成忙应了声好,夹了一筷子。鱼肉入口,鲜嫩入味,可他心里却泛起一阵更复杂的情绪。他当初说自己爱吃鱼,其实只是随口应和,他万万没想到,一句自己都已忘记的客套话,竟被芳姐如此郑重地记在心里,并在此刻化为一份沉甸甸的、具象的关怀。
这里的人情太纯粹了,纯粹得不掺任何杂质,珍贵得让他这个习惯了都市间分寸感的人,一时竟有些无措,反而不知该如何招架。
覃冬就坐在他身旁,将他那一瞬的怔忪与动容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伸过筷子,也从那条鱼上夹走一大块,自然而然地接话道:“芳姐的手艺是不是没的说?回味这么久,发言稿准备好了吗?”
这话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瞬间把梁成的思绪拉回现实。
“正在打腹稿呢。”他顺着覃冬就的话接了下去,语气也轻松起来,“核心思想就四个字:贼拉好吃。”
席上的氛围一直很热烈,边吃边聊,这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小寿星急得把蛋糕搬了出去,他们才停下。给小寿星唱了生日歌,分吃蛋糕,这次宴席才算真正结束。
穿上鞋,梁成眼见着覃冬就眼疾手快把红包塞到了炕席底下,而后拉着他就往外走。
屋里“哎哎”的,都在叫覃冬就。覃冬就头也不回,把梁成塞进大G里。他自己反倒来不及回凯雷德,被堵在了车外。
梁成庆幸自己没在外面跟覃冬就并肩作战。东北人的人情拉扯根本不是他能招架得住的——跟打架似的,手脚并用,芳姐脚上的拖鞋都被踹飞了一只,连院里的狗都在为他们助威,激烈程度可见一斑。
梁成没见过覃冬就这么狼狈的时候,被三个东北大姐和两个大哥团团围住,和木工房架子上的那个犀牛木雕,面临的情形如出一辙。
梁成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但他选择作壁上观。虽然很不地道,可他要是下车,那妥妥的是给对方送人头。
最后以一人一句——“冬子你看你这孩子”、“下次再这样就别来了”、“回去注意安全”、“你等会儿,我给你装点菜走”、“果汁拿两瓶,我看小梁爱喝”——为结尾。
芳姐收下了红包,覃冬就赶紧上车,边让他们回屋,边启动车辆,留了十几道送别的目光在车后。直到驶出这条街,那些饱含着温度的目光才都消失不见。
犬吠声渐渐远了。寂静的路上仿佛又剩下梁成一个人。他早习惯了一个人的自在,可此时却隐隐感觉心里发空。
梁成给手机充上电,把电话打给了覃冬就:“覃老板,兜抓坏了没?”
刚经历了一场“搏斗”,覃冬就的气息却一如既往的稳。
“兜大了两倍,得回去缝缝。”
梁成眼里漫上笑意,边打着方向盘,追着前头的凯雷德向右转,边打趣他道:“你这么贤惠吗?还会缝衣服?”
又问他:“手呢,手抓坏没?”
“抓出两条血绺子。”
“那怎么办,去医院?”
“给我根烟,尼古丁能镇痛。”
“现在?”
“嗯。”
车停在半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梁成没开导航,不知道这是哪儿,只知道今晚的夜空很亮,但亮不过覃冬就手里点燃的火星。
“今天阴历几号。”梁成靠在车头,手揣在兜里,仰头看着跟圆盘似的月亮问覃冬就,呵气成雾。
“十七。”覃冬就吐出一口烟,说,“明天大雪。”
“明天有雪?”
“节气。”
“大雪……”不知是不是被这个字眼冷到,梁成紧了紧衣领,问他,“你们这儿有什么习俗吗?”
“吃饺子算吗?”
梁成“啧”了一声,偏过头看着他,下巴留在衣襟里,眼尾斜着飞了过去,眼神里裹着点儿好笑,又掺着些“我就知道”的无奈。
“过年吃,立冬吃,冬至吃,连大雪也要吃。”他拖长了调子,闷在衣领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囔,“东北人是饺子做的吗?”
“没那么讲究。”覃冬就侧头快速瞥了他一眼,“要是饺子做的,你能分清我身上哪儿是饺子皮,哪儿是馅儿吗?”
这话问得刁钻,带着点混不吝的挑衅,又掺着些难以言明的亲近。似乎也觉得是过了,他弹了一下烟灰,把烟递到唇边,语气含糊地把话题扯开:“你要是不爱吃,就跟杨叔说一声,吃炸酱面也行。”
“不是。”梁成看着他,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这么轻易就做出了违背祖宗的决定?”
“这些天的背调就做成这样?”覃冬就轻轻地拿起,又轻轻地掀过。
“我祖宗埋在哪个坟头我爸没告诉我。我只知道他是江西人,我妈是北京人。”
“我妈也是北京人。”梁成说,“你好歹知道你爸的产地,我爸……多稀罕啊,我居然有爸?”
两人对视间,不约而同笑了。大半夜的两人在路边比惨,居然发现惨得不分伯仲,既莫名其妙又很搞笑。
梁成没见过覃冬就笑得这么轻松的模样,嘴角微微勾着,眉头上挑,嘴里叼着烟,有点痞,又被月光晕染得自带几分落拓和风流。
他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覃冬就的肩膀,说:“我就说吧,咱俩合该成为朋友。”撞完没再分开。
覃冬就抖了抖烟灰,没应这句话,反倒岔开了话题问他:“之前不是问我要烟吗?怎么没抽?”
“烟瘾过去了就不想抽了。”话是这么说,可梁成还是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来。
他刚要问覃冬就要打火机,覃冬就便连烟带烟盒全都没收了。
“不想抽就别抽了,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越是这么说,梁成反倒越是上了瘾。
“借我一口?”他看向覃冬就,准确说,他看的是覃冬就含着烟的嘴唇,说,“想解解馋。”
覃冬就转头看着他,面不改色,夹着烟,从嘴边溢出一滤烟气。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气息短促得几乎听不见。他抬手弹了一下烟蒂,用指节在梁成的鼻子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触感一瞬即逝,像片羽毛,却带着明确的温度。说不上谁的体温更低。
“不借。”他迎着梁成的目光,眯了眯眼睛,用带着火星的烟头指了指他,说,“我怕你这解馋的方式,比抽烟瘾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