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6点42分,梁成接到赵恒的电话。韩礼从抢救室里出来了,人醒了,医生说是万幸——碎弹片擦着肋骨外沿过去,没进胸腔,最深的伤口离心包膜还差一截。清创取了七块金属碎屑,缝了四十多针。
“金属碎屑?”
“应该是胸针一类的东西。”赵恒道,“子弹被这东西一挡,弹道偏了,但也把那玩意儿打碎了,碎片跟着翻卷的皮肉一起嵌进去。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他以后想继续出现在镜头里,后续的医美怕是要费些功夫。”
“人没事就好,你也辛苦了。”
“不会不会,能帮到您,说明我在这边没白待。”赵恒顿了一下,“梁总,元先生在我旁边,他想跟您表达一下谢意,您看……”
“手机给他吧,多谢。”
话筒那头传来短暂的窸窣声,接着,一个元声音响起来——低沉、沙哑,带着疲态,和初见时完全不一样。
“梁总,大恩不言谢。这个人情,我记住了。”
“元总言重了。”想起自己的算计,梁成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接下他沉重的谢意,“如果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请随时开口。”
元卓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在衡量梁成这句话里有几分客套几分真心。
医院走廊的背景音还在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仪器滴答声、有人低声交谈的嗡鸣,混在一起隔着话筒听不太真切。
“那我就不跟梁总客气了。”元卓谦说,“我要带小礼回国治疗,这边的事暂时分身乏术。警方那边……我当然尊重他们的工作,只是我不是很了解这边的情况,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留意,这件事背后是否有人刻意推动。我想知道这是偶然,还是冲着小礼来的。您放心,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记得这份情。”
梁成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屋内还没开灯,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把他眉骨和鼻梁的阴影衬得格外深。
“元总,你心里有怀疑的方向吗?”
“说出来不怕梁总笑话,我们家里最近几年不是很太平。”有关家事,元卓谦并未透露太多,“总之,如果你查到牵扯到我家那边的人,拜托交给我处置,多谢。”
“我尽量。有消息我会联系你。”
“好。”
结束通话后,梁成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麻,他这才意识到刚才通话的几分钟里,自己攥得有多紧。
覃冬就端来一碗清汤面,把碗放在梁成面前的茶几上,筷子搁在碗沿,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吃点儿?”
“没胃口。”梁成把电脑合上放到一边,抓住他的右手,放在腿上紧紧握着。他一遍遍描摹着覃冬就手臂上有些褪色的海娜纹样,像是要从那些纹样上汲取力量。
“我一直觉得自己心理承受能力挺强的,但其实也就那样。”他不禁开口自嘲道。
韩礼受伤明明跟他无关,可一想起他打算做的事,他就控制不住地产生一种愧疚感,好像韩礼身上的伤是他导致的一样。
覃冬就沉吟片刻,回复他说:“这和承受能力无关,是你的道德感强。”
梁成的嘴角轻轻提了提,说不上是哂笑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你跟一个从小把商场的尔虞我诈当睡前故事听的人谈道德感?”
“这不是一码事。”覃冬就说,“商场的那一套,算的是利益。你愧疚的,是人命。”
“你……”梁成侧过头来看他,眼里带着探寻,“……好像很懂?”
覃冬就的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我不止一次提醒过你,我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还不信?”
梁成仔细想了想:“有点儿信了。”
至少覃冬就此刻要比他平静得多,像是早就见过比这更暗、更乱的场面,才能表现得这么司空见惯。
不过也没错。season连尸体都捞过,这点事儿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可除此之外呢?
“你都经历了什么,才不是好东西的。”梁成问。
“想知道?”覃冬就把碗端了起来,“把这吃了。”
梁成往后躲了躲:“……我吃不下去。”
覃冬就没惯着他,松开他的手,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张嘴。”
梁成看了看他,目光从碗沿移到他脸上,又落回那筷面条上。白汽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浓浓的猪骨香。胃轻轻抽动。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看了两秒,然后低头把那一筷子面咬进了嘴里。
面条入口的瞬间,温热的汤底裹着猪骨的鲜香在舌尖上化开,筋道的面条滑过喉咙落进胃里,饥饿感反而更强烈,胃里好像长了牙。
梁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低头又咬住了覃冬就递来的第二筷子。
第三口是他自己接过去吃的。覃冬就松开筷子,靠在沙发靠背上,安静地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
梁成把碗放回茶几上,拿纸巾擦了擦嘴,盘腿坐在沙发上,偏过头来看着覃冬就。
“我吃完了,请开始你的故事。”
覃冬就看了他一眼,起身端起面碗就要走。
“哎。”梁成一把抓住他的裤子,“你这人怎么回事儿,耍赖皮啊。”
“赖什么?”覃冬就转过头看他,“合同、欠条、录音,你有吗?只要有,我都认。”
梁成被他这句话堵得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等他反应过来,覃冬就已经端着碗走进了厨房,水流声哗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