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冬就停笔,久久没有动作。
“画完了?”梁成偏过头想往后看。
覃冬就抬眼,目光从他的脊背慢慢挪到他脸上,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随手把手里的海娜膏裱花袋扔进垃圾桶,抽过湿巾擦了擦指肚上留下的膏料。
梁成还想使劲扭过身子往后窥探,后颈忽然被一只手掌稳稳按住,脑袋动弹不得。
“别乱动,我给你拍。”
覃冬就捞过一旁的手机,空着的手拍了拍他的大腿,声音淡淡的:“往前坐。”
指尖依旧扣在他后颈,微微用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推着他脊背微微绷直,将整片绘着海娜图腾的后背完整露出来。
“嘶——”后颈被捏得泛酸,梁成脖颈肌肉绷紧,终于耐不住,侧过脸回头催促:“拍好了没?”
“嗯。”覃冬就的嗓音压得比方才更低,指尖松开他后颈,将手机递到他面前。
梁成伸手接过来,目光落向屏幕,低声骂了句脏话。
海娜是沉淀的血红色,沿着整条脊椎蜿蜒而下。顶端纹样锋利诡谲,往下一节节圆拱纹路,复刻出骨骼的形态,仿佛将一副看不见的骨架,描摹在了体表。肩胛骨上方的卷曲云纹斜斜舒展,那印记和皮肉相融,似血脉翻涌,古老又带着几分凛冽的野性。
梁成越看,眼里越是掩不住的惊艳。他迅速把照片传了一份到自己手机里,可照片左滑,下一张还是他。
是在露天餐厅拍的那张。再滑,居然还是他,看时间,是今早拍的,镜头捕捉的是他熟睡的模样。继续往后翻,相册里一帧帧,无一例外,全是自己。
梁成指尖一顿,按了退出键。
他不敢再看了,更不敢回头看覃冬就。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意都安安静静地藏在在这个相册里,可他从未发现。
如今覃冬就愿意,甚至可以说是主动暴露,这说明什么?他想做什么?
梁成握着手机,指腹死死抵着冰凉的机壳,心口又热又涩。
覃冬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也大致猜得到缘由。他微微俯身,按着梁成的后颈,一个温热的吻避开了海娜纹样,轻轻落在了梁成耸起的肩胛骨上。
梁成的脊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攥着手机的手指绷得更紧。
没有开口解释相册里的那些照片,覃冬就只是揉捏着他后颈,“看见了。”不是问句,是陈述。
“怕了?”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混着温热的气息贴在梁成的背上,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
“……别碰我。”梁成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去看他,近乎咬牙切齿道,“身边一直有个死变态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拍我丑照,你说我该不该怕。”
覃冬就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丑吗?”他问,“哪张。”
梁成也没想到他抓住的重点竟然是这个,而不是反驳“死变态”。
“你在跟我聊我的专业?”虽然风光和人像属于不同领域,但他拥有长达十多年的拍摄经历,怎么着也比覃冬就有发言权。
他随便点开了一张睡颜照,怼到覃冬就面前,“光线暗,阴影直接糊半张脸,构图歪得离谱,重心全偏到一边。不丑吗?”
覃冬就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语气非常平静:“这种拍摄风格叫纪实。”
梁成眉心一跳,差点被气笑。没等他开口反驳,覃冬就先一步堵住他的话。
“以前条件不好,拍得仓促。你要是不满意,我重拍。”
“你想得美。”梁成没好气地怼了回去。他站起身,踢了踢覃冬就的小腿,“洗澡去,别耽误时间,轮到我画了。”
这明显是在转移话题。覃冬就没再难为他,但坐在原处没动。
“腿麻过劲儿了。”覃冬就把右臂伸给了他,“你直接画,干了我再碰水。”
在说这句话时,他已经做好了明天带着沉香劈山救母去见外人的准备,可梁成并没有如他所料。
他没有画线稿,在纸上试了试海娜膏的的流速,确认膏料出料顺畅,便坐在覃冬就身侧。
嬉闹的神色尽数敛了下去。梁成捏着裱花袋,目光落在覃冬就平整舒展的小臂上。没有草稿,全凭心里的念头直接往皮肉上落。黑色膏料顺着细窄的袋口缓缓淌出,线条细韧,一笔接一笔,干脆利落。
他画的并不是什么非常复杂的图,有些像象形文字,但覃冬就看不出确切的含义。之后是一串流畅的花体英文Hakuna Matata。
最后一个字母a收笔,梁成扔了裱花袋,抬手捏了捏因为长时间攥着袋子、姿势僵住而有些变形的指节。
“完工。”
覃冬就保持着手臂平摊的姿势,看向梁成,“不解释一下?”
“嗯?”梁成随口扯了一句,“保佑你明天所向披靡的。”
覃冬就没再追问,似乎信了这套说辞。
梁成没指望他信,他画的不是什么小众的东西,上网一查便知。他以为覃冬就转头就会去查,然后戳穿他。但没有,这一夜相安无事地过去。
第二天一早,覃冬就照旧早起去晨练。晨练回来冲澡时,梁成才起。等梁成洗漱完,覃冬就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
下装是燕麦色的西装裤,上身穿了一件炭灰色的针织polo,胳膊上的海娜纹样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
“……你打算这样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