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游蕖醒来时，常公公见他睁眼，欢天喜地地去喊外间的太医们。

太医们早就侯在门外，听到动静进来给雁游蕖一通看诊又出去了。

常公公扶着雁游蕖起身靠坐在床头，雁游蕖这才看清屋中全景，这是常宁宫，皇帝的寝殿，前世他住了三年，故而并不陌生。

常公公让人送来吃食，伺候着雁游蕖用膳：“殿下昏睡两日，怕是饿坏了，这些药膳是养胃的，都是陛下吩咐用的上好的食材。”

雁游蕖身上还痛着，却不想常公公端着碗喂自己，主动接过碗：“我自己来就好，公公的伤处如何了？”

“并不打紧，养些时日也就好了，倒是殿下……”常公公说着忍不住哽咽起来，“当日殿下扑上陛下的马车，挡过一箭，昏死在陛下怀中，如何也叫不醒，当真吓坏老奴，就是陛下也慌了神，老奴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呢。”

雁游蕖笑着宽慰他：“我这不是好着么，公公不必难过。”

常公公欲言又止，不敢当面提他的伤势，只得强忍着眼泪点头，常公公不说，雁游蕖便也不问，他清楚自己不仅受了箭伤，还中了剧毒。

雁游蕖揭过此事，又问了一些当日可有人再受伤，刺客可查到之类的话，常公公一一都答了，最后提到薛敛时又道：“薛敛护驾有功，陛下封他钟勇将军，赐三品官，嘉奖黄金百两，往后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欺负钟勇将军的，殿下这回总该放心了。”

此前雁游蕖处处为薛敛筹谋一事，常公公心中有数，捡着要出说，雁游蕖听后笑着点点头。

常公公又说：“刺客的事陛下也已经查清，是赵贵妃想联合赵相劫持八皇子，好在后来薛挚领兵前来营救，皇子们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陛下已经将八皇子压入宗人府，赵贵妃褫夺贵妃之位贬为庶人囚禁冷宫，赵相也关在牢中……只是赵相暗中有不少人，还要废一番心思。”

薛挚营救的事在雁游蕖意料之中，此前信中便有暗示赵相可能会有动作，好在薛挚虽不见好他，却依旧肯仔细分析问题，给出一份信任，这就足够了。

雁游蕖正想着，常公公又说到他的伤，言语间却有些含糊。

雁游蕖昏迷期间，皇帝几乎让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来看诊，太医们合诊后，最后由费太医同皇帝禀报：“箭伤并不致命，只是箭上有毒，这毒能令人麻木拘挛，时日一久，人便不能行走，不能言语，甚至不能思考，同中风无异，九皇子身子常年亏空，不比壮年，怕是难以清除，就是良药吊养……也只能维持三两年。”

费太医的暗示很明显，救好也只能三两年中是常人模样，往后只能是个废人，皇帝心中怔仲，若是当日雁游蕖不替他挡下这一箭，如今躺在床上的人就是他。

“就没有根治的法子么？！”皇帝恼火，却更多的是心疼。

费太医又禀道：“倒是有一味药，能大大抵除这毒性，让九皇子慢慢好转起来。”

皇帝忙问：“什么药，你尽管说来。”

费太医：“此药名为金钱白花蛇，是由健壮白花蛇去内脏后的躯体晒干而制成，可治麻痹之症，此蛇多生于东夷一带，故而这药中原罕见，臣斗胆，陛下若有决断，可派人去东夷寻来。”

皇帝听罢蹙起眉头，思虑片刻才又发话：“朕已知晓，你且去吧。”

待费太医走后，侍奉皇帝的李公公出言提醒：“陛下，此前东夷倒是进献过一味金钱白花蛇的药材，只是当时宫中无人用的上，您将它赏赐给了德顺候。”

皇帝沉默着不说话。

李公公清楚皇帝的担忧：“只怕德顺候不会轻易将药交出，会寻着借口说药已然不再。”

皇帝捏着眉心，颇为愁苦，若是派人去东夷寻，只会拖着雁游蕖的毒入得更深，眼下就能寻到，他自然不能舍近求远。

“你说朕该如何开口？”皇帝闭着眼睛问一旁的李公公。

李公公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婉转道：“不若陛下先寻个由头探探德顺候府的库房账册，若是确定这味药还在，陛下再开口问药，德顺候便没有推拒的理由。”

皇帝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而这番话，常公公都是听在耳里记在心里的，但面向雁游蕖也只能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来：“这一次殿下拿命护陛下，就是从前你们父子有再多龃龉，今日也是烟消云散，陛下不舍殿下，甚至让殿下住在常宁宫养伤，就是怕殿下再有个万一，殿下昏睡时，陛下便常常守在床侧看着殿下，老奴从陛下的眼中看到当年陛下看思贤皇后时的怜爱之情，父子情义，陛下到底还是疼惜殿下的。”

雁游蕖笑笑，没有反驳，就是常公公不告诉自己，他也知晓父皇现在在恼苦什么，前世父皇中毒后，需要金钱白花蛇解毒，而这味药却在德顺侯府，前世是父皇用药，德顺候自是不敢寻着借口推辞，可这一世自己替父皇承着这毒，加之此前处处与靳皇后作对，怕是德顺候不会轻易将药交出。

毒性未解，雁游蕖没坐多久，又开始疲乏，常公公见他有些呵欠，忙道：“奴才让人来伺候殿下洗漱就寝？”

雁游蕖点点头，常公公因手臂上带着伤，除去一些简单不费力的事情亲自上手外，余下的便唤殿中其他人，皇帝也是应许的。

两名小太监提着水桶端着水盆走进来，其中一人放下水桶便叫另一人打发走，而后余下的小太监亲自跪到床前伺候雁游蕖洗脚。

雁游蕖懒懒散散地伸出双脚，小太监轻轻捏着他脚腕放入水中，雁游蕖两手撑着床低头看去，恍惚间仿佛看到前世的场景，宦官靳鹳云身着太监服跪在地上给他洗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