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前夜，雁游蕖在小书房中召见薛敛，并要薛敛脱下衣物查看他的伤处。

薛挚早先收到过雁游蕖的信，有所防备，是以前两日没有理会雁鹤鸣派去的人，这才让雁鹤鸣亲自来借饮酒之名将假玉玺藏在雁游蕖身上，若是当日薛敛收到雁鹤鸣的示意，一定不肯栽害自己，到时候两头为难怕是会自己承担这个罪名，若他躲过一劫，皇帝查起来雁鹤鸣也会推责于他。

故而薛挚在雁游蕖酒醉后，以薛敛没有替雁游蕖挡酒为由重责薛敛并主动向皇帝请罪，至此皇帝再查，薛敛也有不知情的理由，从而让雁鹤鸣做实逆谋的罪名。

薛敛伤在背上，起初他推拒不肯让人看，雁游蕖再三要求他才肯脱衣物，他伤得不轻，这会儿淤肉还高高肿起，雁游蕖看得直蹙眉头：“薛将军下手如此重，叫你受苦了。”

他取过自己用的伤痕膏来一面替他敷伤，一面问道：“薛敛，你会不会怪我？”

薛敛虽背上有伤，却依旧挺直身形：“臣不敢。”

雁游蕖故作发问：“不敢的意思是，有？”

薛敛犹豫了一下：“没有。”

薛敛忠厚老实，不会骗人，稍有假话便会迟疑。

雁游蕖轻轻一笑：“若有一日你不想当我的伴读，不想留在我身边，随时告诉我，不必害怕，我一定会放你走。”

薛敛听着这话默不作声。

雁游蕖一时以为自己像随意许诺的登徒子：“薛敛，你不相信我？”

薛敛这才一板一眼地回道：“九殿下是皇子，九殿下的恩赐，薛敛没有说不的理由。”

他不是不信，是只会从命，仿佛上天如何安排，他就如何走完自己的人生，薛敛背对着雁游蕖，雁游蕖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还是认真对他说：“我是君，你是臣，可你我都是人臣，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会存一分怀疑，我也不会许诺你什么，只是想尽我所能对你好，你当我是一时兴起也好，梦中受什么指示也罢，我雁游蕖只希望你薛敛这一生平安顺遂，福寿安康。”

薛敛一怔，脊背微微僵住，没有哪个皇子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即便是父亲母亲对他的期望也是建功立业，从来没有人只是简单地希望他能平安顺遂。

雁游蕖放下药膏，轻轻拉过他衣裳替他盖上，又道：“雁鹤鸣得逆谋之罪押回皇宫，赵贵妃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明日你多多出现在我父皇面前，切莫让人寻着机会栽害他，若是万一……我父皇有什么不测，你也要及时护驾。”

这些本不需要雁游蕖特意去说，可提到最后一句薛敛却似有所感：“殿下可是得知了什么？”

雁游蕖笑着掩盖：“这些都是我的猜测。”

薛敛没再问，次日启程回宫途中，雁游蕖独自一人坐在马车内心中忐忑。

平日在宫中私下场合里，雁游蕖还能叫常公公上马车陪自己说说话，现下这一路宦官不得与皇子同乘车碾，薛敛又随军在马上，马车内只有他一人，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临至郊野，有一背着竹篓的中年男子沿途叫卖，男人见到豪华车架，也不懂什么皇族出行，上前询问士兵要不要买布娃娃。

雁游蕖听到马车外的声音，掀开车帘寻着声音看去，男人胸前腰间都挂着各式各样的人偶娃娃，手中还拿着两个，见着官兵只说照着女儿的布娃娃做了些玩偶来赚点细软要养家小，士兵不耐将人驱逐，却也没有多余的举动。

常公公注意到雁游蕖在看小贩身上的娃娃，笑着问他：“殿下喜欢这些物件？”

雁游蕖收回目光，不置可否，若是上一世这个年纪，他确是是喜欢的，但是历经世事磋磨，如今再看从前喜欢的东西，只觉得些许稚嫩。

上一世他喜欢这些娃娃，四哥却并不热衷，靳鹳云便不喜欢他宫中收着这些物件，通通丢在火炉子里焚烧，言语中更是对他的苛责，苛责他稚嫩，毫无帝王之相，若不是与四哥有几分肖像，本不配坐上那皇位……

雁游蕖正想着，常公公又道：“殿下喜欢回头奴才让丫头们缝上些放在屋中，这外头的东西总归来路不明，且不说宫中有规矩皇子不能随意采买集市上的物品，就是没有这规矩，奴才也是不放心的，殿下躯体尊贵，若是有那心怀不轨的……奴才是万万不放心的。”

经他提醒，雁游蕖才恍然惊起，也顾不得礼仪规矩，忙钻出马车拉着常公公道：“公公上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