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本也是大家,儒家的传承者,也曾位列孔庙,他的天人论,天是自然之道,人是靠自身学习探究自然,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都是唯物论,可明朝之后程朱理学兴盛,儒学被那些官样学究天天揣摩修正,荀子被逐出了孔庙。
看荀子起落很有意思,和中国历史及文化走向相关,推论是两个原因,一是荀子属于人性本恶论。
我觉得跟西方人性原罪说有点近似,人有欲望,性恶有罪。儒学存天理灭人欲的性善论,人欲都灭了,三纲五常这么严苛的道德乐土,哪容什么恶在心里呢?宋以后的伪道学们把荀子给逐渐扒拉出去了。
而荀子的学生韩非子则以性恶得出法家主张,不仅靠道德礼仪,更需要法制来管束,可惜从法不阿贵、人人平等的法治,演变成“权术”,君主至上的中央集权制。
如果人性善恶论结合,走向法治与道德的结合,我曾疑惑地设问,假设在那个年代伊始,各国既采用合适的儒家道德礼仪规范行为,又接受法家的法律制度,这个法则同样适用于统治阶层自身,是否会给中华文明奠定出自由和法治的根基?
秦国采用了法家,商鞅变法走向强大,至吕不韦的吕氏春秋偏于儒家,秦王嬴政采用李斯偏于法家,假设两人合璧,各国尽皆如此,继续像欧洲一样,小国林立,文化自由,是否可以避免大一统下人性和文化的固化?
时代太久远,历史学家估计也无从回答,历史按自身的轨迹走到今天的,这个设问想来毫无意义。
另一个原因也是中国政治特征的由来,荀子的学生韩非子和李斯成了法家代表,法家之学被统治者用作术,术是皇帝手上的东西不宜宣扬,给百姓的是儒家的道德礼仪,上用权术,下行教化。
才大德疏的李斯又坑了一把,焚书坑儒。所以,中国的历史啊,越走越单一了。
春秋时期的人物也极具特色,战国四君子,门客三千。
君子乎,才德高远,名冠诸侯,想象中应是器宇轩昂,长剑随身。什么叫争鸣,齐国开设论坛,每天上百人端坐,观听辩论,人事、国事、天下事,各种思想和观点齐上阵,我们在那个时代就有意思了,身着白袍,玉树临风,往那一站,也是“言子”一枚。”
言戈讲得眉飞色舞,意犹未尽,“什么叫百花齐放,从民间到大雅之堂的诗歌,诉说情爱的,咒骂权力的,什么内容都有。
中学都学过,‘硕鼠硕鼠,无食我黍,是将弃汝,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焉得我所。’追求美好的决心多么坚定!”
边说言戈站起身,手舞空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
读来音律优美,词句美而简洁。画面感之强,绿草,白露,一个白衣女子婷婷于雾霭中,我在水的远岸凝望,这份含蓄之美。”
“所以,”言戈喝口水,润润嗓子,“坦克推崇先秦时代很能理解,是中国历史和中国文明的辉煌时刻。
那个时期前后,也是西方文明启蒙地,希腊文明的繁盛时期,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一系列给人类社会带来思想和生命意义的伟大人物。
宗教随后也应运而生,宗教也是一种文明,犹太教,由此而来的基督教,救世主耶稣和门徒,佛教世尊释迦牟尼和弟子,都是人类探知生命,对于超乎人类力量的自然敬畏,从而对人类行为和风俗规范教化。
从人类历史的角度,对全世界来说那都是个神奇的时代,为人类文明构建了基石,那个时代思想的开启者们,犹如一张明灯,照亮了人类社会的发展。”
言戈话语中气十足,酣畅淋漓,冷冷的房间激荡得热气腾腾。
人们喘息品味之际,江仁嘉接过话,稳稳沓沓的声调,“春秋战国也好,魏晋南北朝也好,思想是丰富多彩了,但战乱频发,春秋五霸,战国七雄,今天草木皆兵,明天围魏救赵。
魏晋南北朝国家多得连名字都乱不清,征战没有消停过,百姓不得安宁,不是尸横遍野,就是举家逃亡,这种动荡的社会对人类来说都是灾难。
所以,就民众生活看朝代,不管是社会发展还是文化发展,宋朝最好,富足、平和。
有学者说,华夏文明至宋为最高成就,中国文化造极于赵宋之世,古代美学,到宋代达最高。
一方面是宋代没有抑制工商业的发展,唐朝都只是小农经济,宋朝的经济、科技、农业和工商业发展达到了中国封建社会的巅峰,民间财富巨大,人民富足。
文化传承魏晋唐文明、开放、自由,政治开明,社会阶层关系大幅改善,宋代文人不仅擅长诗歌词赋,还精通绘画、音乐、书法。
文化的痕迹已经融入民间日常生活,从皇帝始,至市井一户一家,画画、书法和词赋成了日常的品行和喜好,造就中国文化顶峰态势。”
话没说完,张博荣几个齐声赞同,争相表述看法,“一副清明上河图,街市繁华热闹,人物自在逍遥,整个画卷把那个时代的生活气息展开在眼前。”
“宋朝都没有杀过文官,特别是北宋,算是政治清明,思想自由了,各种改革博弈,失败者也就是流放,不久又召回,还可以日啖荔枝三百颗。”
言戈和陶克文反对,宋朝两大弊病,一是程朱理学从宋兴起,后世发扬光大,彻底扼杀了中国文化中的人性;再者,太软弱,一直被欺负,唯一对外纳贡称呼臣的朝代。
国门总是颤巍巍的感觉,一会儿辽国,杨家将一直在打,最后还要靠几个女将;随后又是金国,好容易怒发冲冠,直捣黄龙,最后岳飞被害死了,老皇帝被逮住做人质,连同皇后宫女,遭受到最屈辱的折磨。
新皇帝逃跑建立南宋,人民一样颠沛流离。最后蒙古大军压境,国家灭亡。
经济和文化是有得一拼,但安于享乐,被动挨打的朝代,倍感屈辱,所以才有辛弃疾的一腔豪情与悲愤。
“主席,你说我们村里今天送几头羊给李村求不被骚扰,明天送几个美女给牛村求不被欺负,别人还一不高兴就打过来,主席你蹭蹭地跑了,我们村民什么感觉,太不争气了,是不是?我们村就干脆上水泊梁山。”坦克习惯性拿张博荣开玩笑。
江仁嘉和主席立马辩驳,“看来言戈他们两个没好好关注宋朝。汉朝国强,有些穷兵黩武;唐朝武盛,尚在小农经济,蛮夷混杂,宋代崇文抑武,宋朝文旺,不仅仅是文化,也是经济,宋朝的国家收入和生活水平你去看史料,比汉唐已经是几个台阶的上去了。
说起程朱理学,在宋朝只是一派儒家文化转向哲学的持续研究学说,到明清两代才真正被统治者和学究官员们彻底发展为教条天理。
经济发展是工商业,科技,农业发展的综合结果,这种发展一定有宽松的社会环境。
宋朝是历史上没有宦官乱政和地方割据,兵变和民乱相对最少的朝代。
水泊梁山,好听了说是绿林好汉,其实就是草寇,放了罪流窜而聚,当然不乏林冲这样的落难英雄,哪个时代都有,后来还是和平招安。
谈到外患,自古中原大地无不受边陲外族觊觎,要么和亲,要么打战。就像言戈开玩笑比划的,游牧民族,逐水而居,遇到天灾没吃的,找个山头望望,骑着马就冲关内来了,轻装从简,抢了就跑。
所以不止是宋朝被打,只是宋代以和为贵,一直有通关贸易,给点财物出去,换取太平盛世。
文化丰富,生活怡然自得,连皇帝也爱山水和画画胜过权力,得有环境氛围才有这样的皇帝。
不管怎么打,总是有忠良之将和百姓,怀着高昂的抵抗精神维护宋朝达三百年。
最后被蒙古军队灭亡也是历史发展阶段的巧合!
作为游牧民族,全民皆兵,他们的生活就是不断杀伐掠夺,才能保证生存。暴力和野蛮对付文明总是容易赢得短时胜利,所谓富的怕穷的,穷的怕不要命的。
暴力通过屠城、残杀,摧毁城市来践踏文明,蒙古军队短短时间内横扫欧亚各国,战无不胜,穿过中亚,整个阿拉伯,一直打到多瑙河,没有能够抵抗超过十年的。
而作为近邻的柔弱南宋,顽强地与蒙古打了半个多世纪的战争,最后才被消灭,足以说明看似柔弱,实则内刚。
著名的崖山失败后,宋军几乎全部战死,上至皇帝下至普通军民、士子,全部投海自杀殉国,中国的上层精英消失殆尽,这种气质也是在宋朝时期的气质,后期中国再无,中国文明随宋的灭亡而凋残。”
“是啊,还不说宋朝那么多有名之士,我们大家喜欢的苏东坡,辛弃疾,李清照;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无关君王,是天下众生。”丹洁也热切加入进去,述说她的喜好。
“说起来,为什么都没有提明朝?”陈暄笑问,“那么多名著小说都来自明朝。那么多武侠小说,背景都放在明朝。”
言戈想想,说,“明朝实际很重要,中国历史后期转折的一点可能本应该在这个朝代,商业发展,对外交往,郑和下西洋,航船制造水平,如不是千年文化意识羁绊,可以走向大航海时代。
最后变成小说里的为寻找建文帝,成了奇谈。
明朝让人最为入心刻骨的就两件事,一是,杀;二是,不怕死。从朱元璋开始,大规模屠戮近臣,敢贪,杀;有异心,杀;说错话做错事,杀;东厂,锦衣卫,各种机构,一个案件动辄上万人的连带格杀。
屠杀的同时,却是‘不怕死’,方孝孺,屠九族变成屠十族,不当家里族里,好友学生牵连者皆杀,愚忠之下,不怕死;后期左光斗,各种名臣,死谏,死磕,死法都很惨烈,却依然不怕。
文化的优劣也在其中,人治之下的滥杀和愚忠;另一面呢,正是死都不怕的报国为民情怀,这个民族饱经苦难,仍然维系。”
陈暄,巩琰她们听得醉醺醺地,哪边的言论都觉得有道理,每个朝代都有其独特和灿烂之处。感叹完不禁彼此自嘲,除了历史课死记硬背外,就平时读点小说,野史,自己的看法就像墙头草,永远跟着书中的观点变来变去,没有动脑筋好好去想。
言戈安慰她们,“大部分人的历史兴趣就是从小说,野史来的。多看几种,想知道当时到底怎么回事,就又去找书看,开始思考。
不过历史本来也是任人评说,历来成者王侯败者寇,多少真实都被掩埋在时间的尘土中。
当政者按他们的要求去编写正史,著书者按自己的角度、个人感情编写小说,社会大众道听途说传播野史。
不管怎么说,读史使人明智,使人知道过往,也才明白现在的我们,了解这个国家,跟血统延续一样,我们是浸淫在中国社会和传统文化中成长起来的。
但有一点我还是坚持,自春秋以后,不管是唐朝,宋朝,还是哪个朝代多好,中国文化被大一统禁锢后,缺失了人性和来自人性的创造力,我们很难看到闪烁人类智慧和勇气的光芒。”
坦克笑了,“老民族今晚过于深刻了。”
“每个人今晚都很深刻,”言戈说着,看到睡眼朦胧的爱伦斜靠在床头,“这些话题确实太过宏大深刻,她估计听不懂多少,难得还乖乖坐在那。
美国历史太短,大混杂的移民国家,没有羁绊,轻松而具有创造性。所以心宽体胖,爱伦养得胖嘟嘟的,你们几个一个赛似一个苗条。”
大家一阵好笑,这么个话题争论到半夜三更,嗓子都哑了,难怪苗条。
黑暗中摸索回房,赶早睡上一觉,明天还要骑车回去。房间的简陋早已被忘记,陈暄和宋丹洁倒头大睡。
一年的头两天就在体力加脑力的劳累中愉快地过去,丹洁精神多了。
回程途中,驻足于观音山脚下,阳光明媚,碧波万顷,丹洁又想起范仲淹,“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则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末了,她一阵轻叹,“我们的现实生活就是一地鸡毛,也只有靠精神世界富足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