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工作和生活都是个框框 (1)
或许是分别的伤感,又或是时光过去带来的迷茫,陈暄整个人跟天气一样阴阴晴晴的,时而兴高采烈,放声歌唱,时而心烦意乱,落寞惆怅,甚至工作本身和周围的感受也令陈暄不舒服,她沾染了吐槽发牢骚的瘾,公司里男同胞超爱说的口头禅“他妈的”,也不时挂在嘴边成为牢骚的开场部分。
那个热火夏天刚过的两个年头,世界到处制裁,生产和出口在摸索转型,经济大步向前的车轮正在调整,一切都在蓄势中,这就是九十年代初。
每天工作看似很忙,两三个产品,低技术低附加值,能做的就是不断踩压价格,客户踩公司,公司踩工厂,工厂哼唧唧,要求增加批量,随之而来无尽的质量问题、扣款问题,永远解决不完,部门习惯了琐碎的繁忙,陈暄越来越烦躁这种糟糕循环。
吴科的脾气也跟天气一样,更年期的天气。
她习惯见子打子,跟着问题跑,问题一多,中年妇女的情绪控制不住地宣泄,砸桌子打板凳,总爱弄出点声响。
陆航忙于跟进实业生产和新产品,部门里的琐事交给陈暄和严工负责,办公室经常就他们两个看着吴科的爆发。
陈暄偶尔打个电话跟宋丹洁聊上一会儿,吴科在旁边叽叽咕咕指桑骂槐说个不停,严工每每低着头,红着脸,听着吴科借故指责,像只江浙小龙虾。
有一次陆航碰到购买锗锭的以色列客户,客户要求L/C30天,利润还行,从其他公司好容易凭个人态度和魅力挖来的新客户,锗锭相当于黄金般高价值,空运一单就上万美金,值得一试。
陆航出差,让陈暄操作接单,新客户吴科只同意L/C即期,她不去跟陆航商量,丢一句话给陈暄,非即期不做,你自己看着办。陆航联系不上,陈暄也不敢往下做,客户泡了汤。
陆航回来,很生气,在办公室一阵嚷嚷,“这么难找的客户,就这么丢了,这生意怎么做!对那些美国客户,你们T/T90天都在做,一堆欠款累积了还在继续,一个L/C有银行在,还担心什么呢。”
陆航的话像是对部门所有人,否则不足以解气,陈暄听来好像是她给罗小姐和刘小姐放的款似的,不知所措,吴科站起来解释,“T/T是对老客户,锗锭新客户,我让陈暄自己看着办,调查好了也是可以做的。”
“她刚工作,她怎么敢看着办呢。”陆航嘟囔了一句,陈暄听来更加难受,是啊,她怎么没有能力判定和决定呢。
类似的事不时发生,陈暄想着能像其他部门有些更广,更丰富的业务可以多锻炼,有可以学习和上升的空间,至少如同外贸这个词,来点儿有吸引力和挑战性的业务,可手上全是些反复无常的零碎生意,无休无止的循环争执,还有更年期的吴科,陈暄不断面临哪些该做,哪些可以做,如何做的冲突。
这一年下来,累积出满腹牢骚,心态失衡,又找不到方法,对自己的怀疑,周围环境的不愉快,工作只是无望的琐碎,没有什么期盼,也看不到可以想象的未来,情感也是碎了一地不知道要什么,以致她大大地写在本子上,“生活简直就是苦海,我是一条没有方向,不知所以,没有停处的小鱼。”
罗红和林加却一径嘲笑她,外贸公司多少人想还进不来,和别人相比已经够好了,你就是福海中一条苦鱼。
不管是什么鱼,总想找到方向。
转眼到了10月份秋交会,轮到公司承揽总公司的对外主会场,极为隆重,业务都快走空了,部门里胡渝恒,陆航都去,留下陈暄和严工,吴科也不知忙什么常常不见。
走廊里异常安静,陈暄乍然觉得可以熟稔聊天的笑脸都没有,每天像是走在一个陌生的停滞的空间。走近走廊另一端时,听得见运输部张晓静和耿唯她们叮叮当当的打字声,诉说着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坐在静悄悄的办公室,看着散落桌面的一页页传真,A4纸上Amy罗和Helen刘密密麻麻的繁体字,陈暄头轰轰地涨大,死循环,运输碰撞导致的产品问题界定不清,生产导致的问题解决不完,一模一样的发货不能停下,没法谈清却还在不断累加的扣款。
抬头看看简陋的办公室,一张世界地图,看着很宏大,却局限在眼前这张杂乱的老式办公木桌,玻璃板下的姑娘们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笑靥如花,期盼着未来,而今呢?
未来将沿着这样的工作模式,伴随着这些没完没了的糟糕循环持续下去吗?这么一想,陈暄的心坠入深谷般无趣无望。
工作快一年半,听到的看到的距离自己很远,身边充满吴科一而再的口号,面前搁着那些实在的琐碎。
偌大的军工企业,转型来做出口产品,听着好听,可惜就是做点儿低端的机械制品,都是些简易钢构件,塑胶件,成本高,价格低,售价一件几个美元而已!周围都在说转型,却转不出名堂。
笔记本上记满了产品信息,钢材标准,生产工艺等等各种自己埋头啃下的工业常识,以及Amy罗和Helen刘的各种要求和问题汇总,陈暄看看手中的活计,一点儿没意义,还给厂里折腾的够呛。
钢材是进口冷轧钢板,为了产品表面喷漆漂亮,国产材质不行;塑胶涂料是进口的ABS和原料,包装纸箱纸板是进口的,办理各种繁琐的来料加工手续,即使这样,一件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超市小推车,还遭遇大比例退货。